盐仓少年
临川女学开课那日,天色阴得像压低的铁盘。
沈家两辆马车从城南出发。沈明绣坐在前车,沈砚灯与青禾在后车。车轮碾过结霜的石路,车厢一颠,沈砚灯腰间的旧匣便撞上木壁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她将匣子抱紧。
父亲不许她把图样交给女学,只准她带一份摹本。她昨夜重新画了缺页周围的灯架结构,故意少画两处细节,若有人抢走,也不会暴露全部线索。
行至西郊,车队在一片废盐仓旁停下。前车的车夫说车轴进了碎石,需请人帮忙抬起车身。沈砚灯掀开帘子,先看见一只沾满白盐的手按在车辕上。
那只手属于一个少年。
他穿着洗得发灰的短褐,衣袖在手肘处磨破,黑发用旧布束着。眉眼比同龄人冷,脸颊有一道尚未结痂的擦伤。管事站在一旁骂他:“谁让你靠近沈家的车?滚远些,别把盐灰蹭上贵人的衣裳。”
少年收回手,没有解释。
沈砚灯认出了他。
谢临川。
前世她只在火灾后的审问记录里见过这个名字。后来他从盐仓一步步走到朝堂最高处,查出沈家旧案,曾在她死后将陆家一门送入狱中。她不知道他为何会被弃在盐仓,也不知道他为何记得那些没人愿意记得的细节。
但她记得,他曾在旧案卷宗旁写过一句话:灯架不是从正门进的。
那时她已经死了,无法问他什么意思。
“车轴坏了吗?”沈砚灯问。
管事忙道:“小事,姑娘不必下车。”
谢临川却看着她车辙旁的泥地,忽然说:“不是车轴。”
管事脸色一变:“你胡说什么?”
少年指向后轮:“轮箍没有松,车辙却向右偏。是有人在路旁撒了滑石,想让车停在仓门口。”
沈砚灯顺着他的手看去。车辙边果然有一层极细的白粉,混着黑色颗粒,在阴天里不易察觉。
“为何要让车停在仓门口?”她问。
谢临川抬眼,目光越过她肩头,落到车下。
“因为你们车辕旁沾了宫廷蜡油。”
青禾倒吸一口凉气。
沈砚灯的心跳陡然加快。她低头看去,木制车辕内侧果真有一小点金黄凝蜡,边缘带着暗红粉末。与旧匣底的油味不同,这蜡却来自更精细的灯材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宫廷的?”她压低声音。
“普通蜡烧后发白,宫廷蜡掺了蜂蜜和松脂,遇冷会留下红粉。”谢临川说,“我在盐仓捡过灯架残料。”
管事挥手赶他:“一个看仓的野种,也敢编排贵人的东西!”
谢临川的眼神沉了一下,转身要走。
沈砚灯叫住他:“你捡到的灯架残料呢?”
“没了。”
“我可以用药膏换。”
谢临川停步,像听见一句很荒唐的话。他看了一眼她包着绢帕的手:“贵人的药膏,不收。”
“那就用消息换。”沈砚灯从袖中取出一枚碎银,放在车辕上,“告诉我,残料是从哪里来的。”
谢临川没有碰银子。“钱会让人记住你来过。消息不同,只让人记住事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进女学后门的一条路。”
沈砚灯微怔。女学后门在盐仓背后,平日堆放旧木料和废灯架,只有管事出入。他想进去,必然不是为了偷东西那么简单。
“你带我看车辙和残料留下的地方,我帮你拿到一张出入牌。”她说,“但若你骗我,我不会再给你药。”
谢临川看着她,似乎在判断她能否做到。
“成交。”
他领她绕到盐仓侧面。青禾想跟上,被沈砚灯留在车旁守着旧匣。仓墙后是一条窄沟,沟里埋着几截烧黑的木条。谢临川用鞋尖挑出其中一截,木头表面刻着细小的云纹,缝隙里凝着金黄蜡块。
“这是灯架。”他说,“七日前有人半夜送来,不走盐道,走西边的荒沟。车上盖着粗布,只有木头露出一角。”
“你看见了送货的人?”
“看见车,不看见脸。”
“几辆车?”
“两辆。前一辆车轮有裂口,走过时会发出三短一长的响声。”
沈砚灯把这些记在心里。她伸手去拿木条,指尖刚碰到蜡块,掌心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。谢临川一把扣住她手腕,将她拉开。
“别碰。”
他的力道很快松开,像意识到逾矩。沈砚灯低头看见木条缝里藏着几根极细的黑刺,刺尖泛着青色。
“有毒?”
“盐仓里有人拿它杀过鼠。”谢临川蹲下,用布裹住木条,“不致命,但会让手指麻上半日。”
沈砚灯看着他包裹木条的动作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“你给了交换。”
“只是因为这个?”
谢临川抬头,脸上没有多余表情:“不然呢?”
她从药囊里取出一小盒白玉膏,递过去。“你的伤口裂了。”
他手臂内侧有一道旧伤,刚才弯腰时渗出血来。谢临川没有接。
沈砚灯把药盒放在旁边的盐砖上:“不是施舍。你替我指出蜡油,我付药。若你不想欠我,就拿灯架残片抵。”
谢临川盯着她片刻,终于收下。
回到车边时,管事已经修好车轴,正催促队伍上路。沈砚灯回头看见谢临川站在盐仓阴影里,手里握着那盒药,像握着一件不能立刻使用的证物。
她坐进车厢,掀帘问青禾:“女学的后门出入牌,能不能从账房领到?”
青禾惊讶:“姑娘要那个做什么?”
“看旧木料。”
车轮重新转动,盐仓被甩在身后。沈砚灯把那截刻着云纹的黑木藏进袖袋,木屑磨着皮肤,留下细微的刺痛。
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不只是想避免前世的死。
她开始主动把手伸进那场火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