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先叫了梁老师
梁问枝到摄影棚时,酒馆里的人都在等一扇假的窗户。
准确地说,是等镜头从它面前过去。
窗外没有街,只有几根铁架和一片尚未拉平的灰布。窗内倒像真住过人,吧台边的油渍做得厚,木桶上缠着旧麻绳,地面连扫帚扫不到的灰都特意补了几处。
她站在门口,差点被向外拖线的工作人员绊住。
“哪位?”
“梁问枝。任老师约的。”
对方朝里面喊了一声。一个胸前挂老花镜的短发女人应声走来,手里捏着半块冷掉的饼。
“来了?跟我进去,先别放东西。”
任萍是这部电影的美术统筹。上周她在一家小剧场看戏,看见场边那条能拆成三截的街景,找制作人问到了梁问枝的联系方式。
两天现场劳务,两千六百元,先付一半。
梁问枝昨晚把那条到账消息看了好几回。她做过不少小剧场,正式来电影棚,还是第一次。
任萍领她到监视器旁,将刚拍的一遍放给她看。
画面里,穿盔甲的男人从吧台后走向窗户。镜头跟过拐角,先被酒桶挡住半张脸,再撞上一条突兀的木纹饰边。
“原来定的是两个镜头,现在导演想一口气走过去。”任萍说,“昨晚临时试了,不通。全改时间来不及,你先看能不能从饰面上想办法。”
梁问枝放大画面,没有先说能。
“台子后面能看吗?”
“停机后让钱师傅带你。”
一个穿黑马甲的男人挤过来,手机贴在耳边,另一只手把通告单卷成筒。
“任姐,最多二十分钟。后面还有别的景要试。”
任萍把剩的饼包起来:“知道了。章骅,给人先看一眼的时间。”
章骅负责制片协调,他朝梁问枝点头,目光已经转去找现场副导演。
梁问枝抽出笔,蹲在工作桌前画了一个很粗的俯视图。二十分钟不够改景,够判断这活是不是她能接得住。
等现场停下来,置景师钱兆带她绕到吧台后。男人左手指腹厚,膝盖处一片木灰,见她抬眼看上方的横撑,先提醒:“这根别想动,吃力的。”
“我只看外面包的板。”
她从侧边看进去,找到饰面的接缝,没伸手硬掰。外面厚重的木纹,里面其实是另一副骨架。
“要是这两块做成能拆换的,摄影要过的时候取掉,背后的部分再单拍,行不行?”
钱兆没立刻点头:“得看取了以后哪个角度露底。你画出来,摄影看了再定。怎么固定,我来想。”
这句话让梁问枝踏实了一些。她不是来证明一个人能把什么都做好,只需先把自己的部分说清楚。
她转身往监视器走,迎面一片银光,差点没刹住脚。
“小心。”
男人先侧身,肩甲与她卷尺的金属扣碰了一下,声音轻而空。
梁问枝抬头,看见一双她很久没敢认真看过的眼睛。
邵弈。
他额前头发被梳上去,下眼睑的浅痣还在。身上是电影《纸盔》的骑士戏服,甲片做旧,有划痕,脸侧也留着伤妆。比四年前瘦了,站姿倒没有变,总像随时有人要喊他上场。
那时他们真有人在台口喊。梁问枝推景,他抱着道具剑,争同一个总也不够用的出口。
后来他走进了荧幕,她还在出口处抬木箱。
“梁老师。”他说。
梁问枝握紧了笔。
他竟叫她梁老师。
不是问枝,也不是以前排练时那个拖长尾音的“梁美术”。一个再标准不过的片场称呼,把四年隔得干干净净。
她点头:“邵老师。”
任萍走过来,向两边介绍:“新请来的现场设计。邵弈,等会儿要麻烦你再走一次。先让她把图讲完。”
“好。”
他没说他们认识,梁问枝也没说。
她将图贴在临时桌上,指给任萍看。摄影助理过来,用手指比了比摄像机要经过的位置,说得请摄影指导看,不能替他拍板。
章骅听了半截,问:“要拆吧台?”
“拆两片饰面,里面的支承不动。”梁问枝用笔圈出来,“先用纸样挡一下,确认画面不会穿。只是建议,现在不能开工。”
“那你晚上还在?”
“两天都在。”
“行,你名字先并美术组,手续下班去填。讲方案这段顺便拍点素材,以后也好用。”
梁问枝的笔停住。
四年前,那个把她的纸景倒塌剪成笑话的人,也说过一句“以后好用”。她曾经以为拍下来就有人看见自己的工作,后来才知道,镜头未必朝着工作。
邵弈站在桌子另一端,看了看她。
“真要讲镜头,梁老师也得站进去试位置。”他说,“别只拍我走。”
章骅忙着回电话,随口说行。
梁问枝把图角压平,脸上那一点刚有的热意慢慢退了。
她不知道邵弈是好意,还是这么多年过去,他仍然觉得,让她在自己的镜头里露面,就是给她机会。
“可以试。”她说,“但宣传素材,等方案确定再谈。”
邵弈抬眼。
“还有,”她看向章骅,“劳务单上的现场设计,最后能不能写我的名字,我想先确认一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