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也在片尾
第二天早上,梁问枝比约定早到二十分钟。
她在棚外买了豆浆,喝完才进去,怕手忙时洒到别人的东西。钱兆已经到了,正按当天拍摄安排检查景片。
她问昨晚的接口有没有松,钱兆让她看过补色,自己再核固定的位置。所有检查做完,现场才放演员进来。
邵弈从她身旁经过,手里捏着那张走位图。纸折了两折,边角有一点磨白。
“带着了。”他说。
梁问枝想笑,又抿住:“现在听现场,不听图。”
“知道。图不发号施令,梁老师也不乱发。”
他进了景,梁问枝站到监视器后,双手插进口袋。这回她不用再担心是不是会挡住别人,也不用急着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。任萍在旁边给她留了位置。
正式拍摄并没有一次过。
第一遍,邵弈在窗前那一下回头太早。第二遍,远处的群演杯子落在错的位置,声音抢了台词。到了第三遍,摄影说可以,导演还想再留一条更安静的。
梁问枝第一次觉得,这种不断重来没有让她烦躁。
从前她总以为出了错,那个做错的人就该立刻站出来,认领所有人的不耐烦。如今她看着众人各自调整,才发现作品本来就要这样慢慢磨出来。
邵弈又走向窗边,手按在吧台留下的完整一段上。窗后露出灰白的天,他低声说出那句台词:“我不是来要回称号的。”
梁问枝看着画面里的他。
只是一句戏里的话,仍让她想起昨晚镜前那个低着头的男人。没有盔甲,他也会怕。只是怕过以后,不能永远拿它替自己挡住别人。
“好。这条留。”
导演的声音响起,梁问枝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一口气。
任萍拍了一下她肩膀:“可以去记一下今天用的配置,别下午拆换了就找不回。”
她应声,拿起平板,把允许记录的景片位置和饰面方案逐项留档,交到美术组的项目目录里。摄影机转去拍另一边,置景组接手复原,她没有再站在镜头边等谁夸。
午饭前,安瑜拿着改过的问题来找她。
旧视频的链接没了。页面上剩四个问题:遇到了什么困难,怎么改,哪些人一起完成,还有什么遗憾。
梁问枝看完,说可以。
安瑜又把椅子挪到监视器旁,请她坐下。镜头对过来,她先看了眼自己的衣领,忽然有点不自在。
“不用装得特别自然。”安瑜在镜头后笑,“紧张也行,你慢慢说。”
梁问枝从一块挡脸的饰边讲起,讲钱师傅怎样把她画在纸上的空位变成能装能拆的部分,讲摄影和演员怎么一起试那半只脚。
说到这里,安瑜笑了,她也笑。
她没有把自己说成救场的人。这个镜头能成立,不是谁骑着白马冲进来,挥一下剑,所有麻烦便消失了。
轮到邵弈时,她已经站到一旁收图。
安瑜问他,这次和旧团的伙伴合作有什么不同。
邵弈没有看她,面对镜头想了一会儿。
“以前有段不完整的排练视频,我知道它让她受了误解,没出来解释。那是我的问题。”
梁问枝的手停在图角上。
“这次她做了什么,你们已经拍到了。别只用我认识她来介绍她。现场布景设计,梁问枝,这样说就够了。”
他说完,等安瑜确认,不添悲情,也不把她发过的消息拿出来证明自己忏悔得多深。
梁问枝低头,将最后一张图卷好。
她不会因为摄像机前这几句话就把从前抹掉,但至少这一次,被保留下来的不只是她的狼狈。
下午,她补完交接说明,和钱兆核清哪些饰面随镜头拆换。任萍另发来一个项目资料包,问她愿不愿意下周谈一套三周工期的舞台改景。
“先看要求,再谈价钱和排期。别急着答应。”任萍说。
梁问枝点头,把文件存下来。
五点过后,章骅的助理拿来两日工作确认和尾款凭单。梁问枝核对一千三百元到账,再看提交给后期的职员信息表。
现场布景设计:梁问枝。
电影还没拍完,这也不是已经滚动在银幕上的片尾。她知道后面仍有流程,便把与自己有关的确认留了一份。
可那一行字是真实的,写着她此刻确实做过的工作。
她背起工具包出门,邵弈正在棚外等车。卸完妆的脸比上午苍白一点,脖子上搭着薄外套,焦岑站在远处打电话。
“收工了?”他问。
“收工了。钱也结了。”
她说得很自然,说完才发现,自己终于能不带刺地跟他讲一件高兴的小事。
邵弈笑了:“恭喜。”
梁问枝看向街对面的饭店。店门口挂着手写的今日菜牌,玻璃上全是热气。她忽然很饿,不想买个面包回去对着电脑吃。
“你赶时间吗?”
他摇头,先朝助理示意等一下,才回头听她说。
“一起吃顿饭吧。”她攥了攥包带,“不聊旧视频,也别一直道歉。我想知道你现在除了拍戏,还干点什么。”
邵弈看着她,好一会儿,才把搭在脖子上的外套穿好。
“我现在会做两道菜。”
“哪两道?”
“煮面。还有,把面煮得稍微好一点。”
梁问枝终于笑出声。
她先往饭店走,他随后跟上,在她身旁空着半个人的位置。路并不长,够他们慢慢走完,也够那个很久没说出口的名字,重新变得顺口。
“邵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就先从这顿饭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