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骑士卸妆以后

镜头外留个位置

章骅把电话拿远,像没听清。

“你说署名?”

梁问枝点头。

“不是都在美术组里吗?这活也不止你一个人干,总不能谁挪个桶都单列一行。”

他说得快,并不刻意难听,反而像每天都要回答许多次的问题。梁问枝听过类似的话,曾经也答过好,想着先做完,做完再说。

到最后,人散了,片子剪好了,连找谁再说都不知道。

她把劳务单调出来,没有往他面前硬递。

“我也不想占别人做的部分。任老师请我来做这次现场调整,单子上写的是现场设计。镜头方案和施工分开,我的部分按这个写,可以吗?”

任萍戴上胸前的老花镜,看了看手机。

“我写的。等采用后,现场布景设计单列,钱师傅他们按置景组,原美术设计不动。先记进工作确认里,省得收尾再找。”

章骅看看通告单,又看看还等着的摄影组。

“那就这样。今天先把方案拿出来。”

他转身去叫助理留记录,没有再拿一行字跟任萍耗时间。

梁问枝松开一直按在手机边上的拇指,才发现指根被硌出一道红印。

邵弈站在旁边,一句话也没替她说。

这一次,她倒不觉得难堪。

摄影指导看过图,要求先让摄像机按原路径慢走一遍,演员只试位置,不正式拍。现场副导演清了走道,钱兆把要换的范围贴了纸条;尚没拆的板仍在,只用硬纸样比出之后开口的位置。

梁问枝站到机位旁,望见监视器里邵弈的背影。

他转身太快,肩甲的边沿又挡住了窗下那张桌。

她张了张口。

“可以说。”任萍站在她身后,“这就是请你来的用处。”

梁问枝抬起头:“邵老师,麻烦在窗前停半步。不是停住,转身稍慢一点,让窗后的光先露出来。”

他按她说的走了一遍。

监视器里,骑士从暗处转过身,肩后的窗亮起来,落在下眼睑的伤妆上。那张熟悉的脸忽然有了陌生的疲惫,像真的远行许久,终于找见一个能坐下的地方。

梁问枝的心无端漏了一下。

导演在旁边看,叫他再慢一点,接着问摄影刚才那条路能不能保住。

几个人低声商量。邵弈一直停在原地,没有催,也没有走出镜头。他看过来时,梁问枝正低头把窗边那条线加粗。

“梁老师,脚要往哪边?”

“左边半只脚的位置。”

“我的半只,还是你的?”

他问得一本正经,旁边场记笑出声。梁问枝抬头,见他靴子比自己的鞋大了一大截。

“你的。按你自己来。”

“那我这回不偷懒。”

四年前他也这样,把她压得太紧的工作拧松一点,又装成什么都没做。她不想因这一句玩笑心软,握着笔转开了眼睛。

纸样试完,摄影和导演确认可行。钱兆叫人等演员退出,再处理两片饰面,梁问枝留在美术桌边画表面衔接的小样。

她没去帮忙抬木板。钱师傅手一摆,说你把哪儿要旧、哪儿别磨花画明白就行。

到了五点,桌边多出一份工作确认。章骅的助理让她核姓名、角色和两日费用,解释如果正式用了,片尾就按确认的职责提交。

梁问枝看了两遍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
旁边又递来一张宣传拍摄单。

“能不能补一段你和邵老师聊天?听说你们以前是一个团出来的,好有故事。”

对方是跟组拍花絮的年轻姑娘,手机上还开着搜索页。没有恶意,也没觉得这个提议会让人难受。

梁问枝合上笔帽:“工作方案可以讲,私事不拍。”

“就简单回忆一下嘛,第一次见面——”

“我不同意这部分。”

姑娘怔了怔,说那我先问导演,拿着单子走了。

梁问枝看见不远处的邵弈。他刚结束另一处对戏,助理正给他递水。他显然听见最后一句,接过水后却没走过来。

等她把小样交给钱兆,才在休息长凳旁碰到他。

“是任老师找的我。”她说。

邵弈愣了一下: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不知道你在这个组。接的时候只有棚号和工作要求。”

“我也是今天看通告才知道你来。”

她点点头,原来双方都没准备好重逢。想到这里,她紧了一下午的肩背,松了一点。

助理焦岑跑过来,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男孩,手里捏着两份通告,提醒邵弈晚饭后还要留半小时试新景。

邵弈说知道了。

“不用等我,”梁问枝对他说,“钱师傅做完会叫现场,你按通告就行。”

他看着她,眼底有一瞬说不出的东西。

“我在等我的戏。”

梁问枝一怔。

“你也在做你的工作。”他把水瓶盖拧回去,“我们先把这两件事做好,可以吧?”

她没答得太快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可以。”

长凳上有一份没人领的盒饭。邵弈问是不是她的,她说还没领。她多年习惯吃素,旧团订饭时常漏掉她那份。

他伸手到一半,又收了回来,扬声问发饭的工作人员,那份是不是素餐。

确认过后才指给她:“有你能吃的,先去领。别等凉了又说做景的人没有晚饭。”

梁问枝看向他。

这句话以前是她说的。原来他还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