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盒饭，梁问枝洗掉手上的油，回来时，钱兆正在收起工具。

两块饰面已经做好。他没有立刻叫演员来，先让置景组试了装拆，检查完固定位置，才朝现场副导演点头。

梁问枝蹲下看表面。木纹在交接处断了一小截，她提出补色，钱兆叫组里的师傅帮她挡住别处，等处理完才撤开工作台。

“你这眼睛，隔这么远也看得见。”他揉着腰说。

“镜头也看得见。”

钱兆乐了：“行，比我会说话。”

她没敢笑得太开。来之前她怕自己的那点本事放到棚里不够用，一下午下来，还是怕，只是已经知道，怕也能继续把活做下去。

邵弈重新入场，肩甲在灯下擦出一条薄薄的白边。他按下午确定的路径走向窗户，在转身处稍慢，窗外那点光便从侧面漏进来。

这一次，镜头没有被截断。

导演让摄影再留一遍，任萍指了指监视器：“你看，取掉两块，反而没觉得少。”

梁问枝看着银灰色的人影走过她设计的暗处，心里一小块地方终于落了地。

不是替别人补窟窿的心虚，也不是被夸时急着摇头的客气。她清楚知道，有一部分是她做成的。

任萍让她明天开拍前再检查一次，转头去与导演商量后面的棚景。

花絮姑娘走过来，向她伸出手：“我叫安瑜，下午没介绍。任老师说能拍你讲方案，我约明天中午，行吗？”

姑娘大约二十四五岁，马尾扎得高，脸上的妆已经掉了大半，胸前卡套磨花了一角。她不是躲在屏幕后专门挖人伤口的恶人，也在赶一份自己的工作。

梁问枝应了，又强调只讲工作。

安瑜说知道，给她看拟好的几个问题。前三条都正常，第四条下边附了一段视频。

“这个是我搜资料时看见的。咱们可以做一个呼应，四年前翻车，四年后救场，多好记。你别担心，我们会往励志的方向做。”

手机里的声音开得不大。

可那一声笑，梁问枝一听就认得。

屏幕上，年轻一些的她蹲在一片折起来的纸景前，想扶左边，右边又倒了。邵弈穿着便宜的排练服，故意抱头躲到旁边。背景有人笑，字幕给她头上添了一朵乌云。

只有十几秒。

没有前面那句“我们试试不加这一道撑会怎么样”，没有后来的修改，也没有演出那晚，纸做的街在台上展开时观众的掌声。

她的名字倒留着，留在一句足够好笑的介绍里。

“这个不用。”梁问枝说。

安瑜一愣：“可以剪成正面的，现在大家不是都喜欢反差吗？”

“我刚才说过，只谈今天的工作。”

她把手机往对方那边推了一点，没有碰到姑娘的手。指尖却还是发冷，那种熟悉的冷从指根上来，顺着手臂爬到肩后。

当年她也解释过，发长长的消息，说那是试验，不是正式演出。账号的负责人回她一串笑脸，说大家喜欢你才看，别那么严肃。

她删掉又打出来的每个字，在别人那里都只耽误了几秒。

“安老师。”

邵弈不知什么时候走出了景，停在他们两步以外。服装师跟在旁边，等着收他的披风。

“那段不完整。我不参与用它作宣传。”

安瑜脸色变了，立即将手机锁住。

“我不是想冒犯梁老师，只是现成的旧素材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没有抬高声音，“但她已经说不用了。明天要拍我，我只谈这次戏，方案由她自己讲。”

姑娘点头，说我去改问题，走得很快。梁问枝看着她的背影，既没解气，也没有想追过去安慰谁。

她等过的那一句话，终于从邵弈嘴里出来了。

四年以后，在一个与当初毫不相干的棚里。

“你知道它不完整。”她说。

邵弈松开领口的一枚搭扣，手停住了。

“知道。”

“一直知道？”

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：“是。”

服装师看出气氛不对，抱着披风往旁边挪了两步，轻声提醒甲片还得回化妆间卸。邵弈应了，说马上。

梁问枝觉得自己很可笑。她曾经替他找过理由，想也许他忙，也许新换了手机，也许她那几条消息混在无数条消息里，根本没被看见。

只要不是明知道她难堪，却决定不管，她就能少难过一点。

“你那时候回我一个字也好。”

这句话她没想说给旁人听，声音压得低，仍然颤了一下。

邵弈往前迈了半步，像要抓住什么，最后把手停在自己身侧。

“问枝，我没有什么能让你好受的解释。”

她四年没听见他这样叫自己的名字。两个字突然越过老师、机位、工作确认，直接落在她面前。

她不想在所有人忙着收工的时候哭。

梁问枝转身收好桌上的图，卷到一半又松开，怕折坏。她让自己重新卷了一遍，用橡皮筋套住。

“卸完妆，能留十分钟吗？”

邵弈点头。

这次不是他叫她别走，也不是她在聊天框里等一个遥遥无期的回复。

她拿着图，走向棚外的长凳。

“我在这里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