卸下肩甲
长凳外有一台装卸车,倒车提示音响了很久。
梁问枝捏着图纸,知道自己该把明天检查的几处细节再过一遍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她想过再见邵弈。
想过自己带着一部足够好的作品,别人介绍他们认识时,他才发现原来这个被大家认真对待的人,是从前那个梁问枝。那时她最好能笑得轻松,说好久不见,不提任何旧事。
可她今天只是来做两天工,手上还有一小块没擦净的补色。她也没有想象中洒脱,依然在等一句四年前的回答。
焦岑从走廊里出来,停在她面前。
“梁老师,门外太吵了,邵老师问您愿不愿意去里面坐。卸妆还剩一点,很快。”
她点头,跟他走进去。
化妆间的门敞着。骑士肩甲已经放在旁边的软垫上,服装师抱起剩下的外层衣物,核了一遍数量才走。邵弈穿着灰色圆领衫,坐在镜前,化妆师正替他擦掉脸侧最后一点伤妆。
他在镜子里看见梁问枝,没急着回头。
“坐。马上好。”
她坐到离门近的椅子上,看着伤痕一点点消失,露出底下普通的皮肤。他眼下有一片青,头发也被发胶弄得塌了,再没有棚里的银光。
她第一次觉得,卸掉那些东西,他反而更像四年前的人。
化妆师离开,焦岑说在走廊尽头等,把门留着。
邵弈转过椅子,没有站起来居高临下。
“你的消息,我看见了。”
梁问枝望着他。
他没有用最近忙不忙开场,也没有先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。
“你发了三次。最后一次说,不求把片子删了,只要补一句那是排练试验。”
她慢慢收紧握图纸的手。
原来他记得这么清楚。
“那为什么不回?”
邵弈盯着镜台边一小块剥落的漆,过了一会儿才抬眼。
“因为那条片子给我带来了面试。新公司的宣传让我别把它弄得太严肃,说你越解释大家越会笑。我当时觉得,只要我不回,就可以把这件事放过去。”
梁问枝点了下头,点完才发觉这个动作毫无意义。
“放过去的是谁?”
“我。”
他答得很轻,没有绕。
空房间里,顶上的灯嗡嗡响。梁问枝曾在许多夜晚练习过愤怒的话,真到了这时,却一句也用不上。
“我后来去给一个商场报价,对方负责人认出了我。”她说,“他把手机给旁边的人看,问是不是这个一碰就倒的布景。我带了成品照片,带了图,他都不想看。”
邵弈的下颌绷住。
“你不知道吧?”
他摇头。
“我没再发消息。我总觉得,第四次就太难看了。”
她把卷起的图放在膝上,抽出那根橡皮筋,套到手指,又取下来。纸边被攥得有点软,她不想连今天做好的东西也毁了。
邵弈伸手,想替她扶住快滑落的图。
她躲了一下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,随即收了回去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我不是要你把现在的东西分给我。”梁问枝抬头,“也不是要你以后见到谁为难我,就冲上去当骑士。我那时候只以为,我们至少能说一句真话。”
他说:“是我不敢。”
走廊有人拖着箱子经过,两个人都没动。
“那次面试我很想要,怕得罪宣传的人,怕他们觉得我麻烦。我把这种怕说成替你考虑,其实只是替自己。”
他终于将目光从她脸上挪开,低下头。
“你不用因为我现在承认,就原谅我。”
梁问枝鼻尖发酸。她讨厌自己在这时候还会想到,他当年真是一无所有,排练完的鞋底磨出洞,还跟别人说那叫透气。
知道他的难处,并不能让自己的四年变轻。
两件事同时放在心里,竟比只恨他难得多。
她安静了一会儿,问:“那段完整的录像,还有吗?”
“我没有。旧团的人我问过一次,他们也没给我找到。只有网上那段。”
“什么时候问的?”
“去年。”
她抬起眼。
“为什么没告诉我?”
邵弈苦笑:“没找到。也不知道拿一句空话来找你,算什么。”
这一次,梁问枝听懂了他的怕,仍然不想替它找一个漂亮名字。
“你看,你还是先替自己想好了结果。”
他没有反驳。
焦岑在门外很轻地咳了一声,说车已经到了。梁问枝看了眼手机,十分钟快过去了。
她拿起图,抽出最外面那张明天的走位说明,放在桌上。
“这张给你。正式拍的时候别靠着拆下来的饰面站,现场会告诉你站哪。”
邵弈接过去,认真看了一眼。
“好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门边,又停了停。
“当年的事,你今天在棚里说了一次。明天如果采访再问,别替我讲那些私信,也别说我有多不容易。”
“我只说我自己做过什么。”
“还有我今天做了什么。”
邵弈抬起头。
“那个,你也可以说。”
他看着她,眼里的疲倦没有散,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那明天见,梁老师。”
梁问枝握住门框,第一次觉得这个称呼不只是把人推远,也可以把人放到原本该在的位置。
“明天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