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鬼故事与鸦脊坡的断电潮

验收前夜

鸦脊坡的秋雨从下午开始下,细得像一层灰。林栀骑着自行车从供电所出来时,车后架上绑着抄表簿,雨水已经把封皮泡软。她今天要抄完东坡三十七户,周启明说验收表格明早就要送上去,少一户都算她的错。

东坡的住户散在山腰,电线杆顺着旧戏台后面的山沟往上爬。湿透的电缆压在半空,风一吹便轻轻摆动。老戏台拆了一半,木梁堆在泥里,红漆柱子被锯得只剩短短一截。林栀推车经过时,听见水从碎瓦缝里滴下来,一下一下,像有人用指节敲桌面。

她停下检查车后的抄表簿,余光却瞥见废墟深处立着一块褪色的木牌。上面的字被泥浆糊住,只剩一个模糊的“名”字。她想走近看看,山沟里忽然滚下一股浑水,漫过鞋面。冰冷的水让她打了个激灵,她只好扶正车子继续上坡。

她先到罗秀兰家。罗家的电表挂在门檐下,玻璃罩里积着雾。林栀用袖口擦了两遍,凑近记下数字,又拿底册核对。

“罗婶,你家这块表是不是换过?”

“没换。前些日子跳了两回闸,周所长让人来看过。”

“编号和我的底册对不上。”

罗秀兰端来一碗热水,没有马上递给她,反而朝老戏台方向看了一眼:“那边拆台以后,什么都对不上了。你晚上别走那条路。”

“是怕塌方?”

罗秀兰抿紧嘴,只把热水塞进她手里:“反正天黑前下山。”

林栀以为她说的是泥路难走。可等她抄到下一户,发现相邻三家的表号都比底册少了一个位数,像有人把原来的编号整齐地削掉了一截。她用铅笔把新旧号码并排写下,又沿着坡道逐户核验。越靠近戏台,编号越乱,有两户门上还留着供电所的旧封签,电表却像刚擦洗过,铝牌亮得扎眼。

第三十户没人应门。林栀绕到窗边,屋里没有家具,电表的转盘却缓慢地转着。她把耳朵贴近墙面,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嗡鸣,像远处有人隔着幕布念名字。她刚想再听,院门被风猛地撞上,震得她退了一步。

抄完最后一户时,天色已经压到屋脊。林栀数了两遍记录,东坡实际仍是三十七户,可底册中有七行只剩地址,没有户主、表号和启用日期。空栏边缘颜色发黄,纸面却有刮擦留下的毛边,显然不是当初漏填,而是后来被人处理过。

她冒雨回到供电所。雨声敲着铁皮棚,办公室里只有周启明在核验文件,红印章和验收表摊了半张桌子。林栀把底册放到灯下:“周所长,东坡这批表的编号和旧档案不一致。老戏台那一片是不是重编过?”

周启明没有抬头:“施工调整,正常。”

“调整总该有记录。旧档案里为什么有七个空栏?”

笔尖停了一下,一滴红墨在纸上慢慢洇开。周启明终于看她:“谁让你翻旧档案?”

“我在找编号。今天实际抄到三十七户,底册上那七行像被人刮过。”

“抄表员只抄表,不查工程史。”周启明合上验收册,声音压得很低,“把那几页撕下来,明早交给我。”

林栀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撕下来?那我今天的读数怎么办?”

“照新表重填。档案已经作废,留着只会让人误会。”他盯住她沾泥的袖口,“你要是想干完这个月,把嘴闭紧。”

他说完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把黄铜钥匙,像是要去取什么,手指碰到钥匙牌后却顿住,又立刻收了回去。钥匙牌上写着“旧配电档案室”。林栀看清了,没有追问,只把疑问压在舌根下。

周启明将一张新验收表推到她面前。林栀迅速扫过户数,表上的东坡电表只有三十户,恰好少了七户。更奇怪的是,末页签名栏已经盖好供电所的章,只差她这个抄表员签字。

“明早之前抄清楚,别耽误验收。”周启明说。

林栀没有接笔。她把自己的抄表簿压在新表上,逐行比对地址。那七户都集中在老戏台后方,线路编号本该依次相连,却在图纸上被一条新画的红线直接绕开。

晚上八点,镇上忽然全黑。

先是供电所的日光灯熄灭,随后远处一盏接一盏的灯灭下去。窗外零星的光沉入雨幕,鸦脊坡安静得过分,连犬吠都停了。林栀摸出煤油手电,旋了两次开关才拧亮。昏黄光圈刚落到门槛上,老戏台方向便传来一声沙哑的报幕:“第一位——”

声音像从湿木板底下挤出来,拖着长长的尾音。

林栀站在门口,不敢动。雨斜斜打进走廊,沾湿她的裤脚。办公室外没有人,只有老戏台废墟伏在山沟对面。她屏住呼吸,报幕声又响了一遍,比先前更近、更清楚:“何守成。”

这个名字并不在她今天抄录的户主名单里。林栀却莫名想起旧底册的第一个空栏,那里残留着一道墨迹,开头也像个“何”字。

她手里的手电突然闪了两下,灯芯缩成一点蓝火。供电所墙上的机械挂钟停在八点十七分,秒针卡在刻度间,仍在微微颤动。

韩东从配电间跑出来,胶鞋带着水,手里拎着验电笔:“总闸没跳,保险也没烧,是线路自己断了。”

“你听见了吗?”林栀问。

“听见什么?”

“有人在戏台那边报名字。”

韩东侧耳听了几秒,只听见雨。老戏台方向忽然传来木头滚落的闷响,他脸上的不耐烦随之一僵,下意识握紧验电笔:“那里早拆空了,谁会这个时候上台?”

林栀低头看抄表簿。最后一页被雨气浸湿,原本空白的地方慢慢浮出一圈黑色水痕,像有人从纸背面按过一根手指。水痕正压在她补记的七户数字旁,纸页摸上去冷得不像刚从室内取出。

她刚要翻页,停电结束了。

灯光骤然亮起,日光灯发出刺耳的电流声。墙上挂钟猛地一跳,从八点十七分跨到八点十八分,仿佛中间那一分钟从未存在。韩东松了口气,回头去看配电间的仪表,周启明却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,手仍按着口袋,里面露出一小截黄铜钥匙牌。

“谁让你们留在这里?”他问。

林栀没有回答。她把抄表簿合上,悄悄压住那圈黑色水痕,掌心沾到一点冰冷的水。那水没有雨水的土腥味,反而带着旧纸发霉的气味。周启明的视线落在她手上,脸色比雨夜还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