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鬼故事与鸦脊坡的断电潮

倒转的电表

第二天早晨,鸦脊坡像被雨水泡透了。石阶缝里积着浑水,墙根一片片泛黑,檐角还在往下滴。林栀刚走进供电所,雨靴上的泥都没刮干净,就被周启明叫进办公室。

窗户关得严实,屋里残留着昨夜电线烧焦似的气味。周启明没有让她坐,只用钢笔敲了敲桌面。

“昨晚的事不许往外说。”他说,“雷雨引起继电器误动作,维修记录我来写。有人问,你就照这个说。”

“可总闸没有跳。”林栀看着他,“停电以前,老戏台那边还传来了报幕声。”

“山里打雷,什么怪声没有?”周启明抬起眼,“你是线路工还是我是?”

林栀把抄表簿抱在胸前,没有再争。昨晚最后一页上的水痕已经干了,只留下四个针尖大的黑点,排列得像电表刻度。她早晨试着擦过,纸面几乎磨破,黑点却像从纸背渗出来的。

周启明朝她伸手:“钥匙交回来。”

“什么钥匙?”

“你昨天看见的那把。”

林栀说自己没拿过。周启明盯着她看了几秒,视线在抄表簿上停了一瞬,才把供电所的备用钥匙串收进抽屉。抽屉合拢后,他又当着她的面转了两圈锁。

韩东在配电间等她。机器的低鸣盖住了他们的声音。他把一只掉了瓷的旧杯扣在桌上,杯底压着一张维修单。

“我翻了昨夜的动作记录。”韩东指着被红笔圈出的编号,“跳闸位置不是总线,是东坡二号分支。可值班记录写的是雷暴全区,时间也往后改了七分钟。”

“那条分支通哪儿?”

“罗秀兰家往上,末端靠近老戏台。”韩东收起维修单,“线路顺序我能查,但不能在所里查。别让周所长知道。”

两人借抄表的名义先去了罗秀兰家。院墙潮得发亮,表箱下落着几只死飞蛾。林栀记下读数时,机械表内的黑色转盘忽然顿了一下,指针向后退过一格。

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,蹲下来,把脸凑近蒙着水汽的玻璃。细小的齿轮发出轻微的咔声,数字从三八六一退到三八六零,停了两秒,随后又退了一格。与此同时,屋里的收音机还在响,罗秀兰也没有关掉电炉。

“是不是又坏了?”罗秀兰站在门后问,“昨晚停电以后,墙里一直有人挠。我没敢睡。”

林栀没有回答,只让她先别碰表箱。她和韩东跑到隔壁两户,三块表果然都在逆转,速度不快,却整齐得像受同一只手控制。数字每退一格,箱内便传出一次细微碰响。

更奇怪的是,三家靠近电表的墙面上都多了一道湿黑手印。五指细长,指尖朝着表箱,掌心平滑得没有一条纹路。林栀拿纸比过,其中一枚手印比成年人的手还长半指。墙是干的,手印边缘却不断凝出细小水珠,带着沟底淤泥的腥味。

韩东戴上绝缘手套,拆开表箱。里面没有积水,封铅完整,接线也没有松动。他用验电笔依次碰过铜线,笔尖先亮起暗红色的光,随即像被什么吹灭。

“电压不稳。”他说着又测了一遍,眉头越皱越紧,“但再怎么不稳,也不会让三块机械表一起倒转。除非电流方向变了,可这条线根本没有反送电条件。”

老戏台后面忽然传来一声铁片拖地般的锐响。林栀猛地回头,看见拆除后的地基旁立着一根新电杆。杆身湿黑,没有编号,底部泥土却刚翻过,铲痕还很清楚。电杆顶端没有横担,只挂着一截红色电缆,在风里轻轻摆动,像一条被雨淋透的舌头。

“那里昨天还没有杆子。”她说。

韩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脸色一下变了:“不可能。那边没有接线计划,材料库也没领过杆。”

两人绕过塌了一半的土墙,沿山沟走过去。越靠近戏台,空气里的湿冷越重。地基旁的泥里留着一串脚印,从戏台后门走向电杆,却在半路突然消失。脚印很浅,鞋底的菱形纹路却清楚得异常,泥水没有向两侧挤开,仿佛穿鞋的人每一步都只踩在水面上。

林栀想起昨夜黑暗里的报幕声,后颈慢慢发紧。她用抄表簿夹下一片脚印边缘的湿泥。泥一沾纸,水迹便自行扩散,绕开原有字迹,最后在洇痕中央浮出一个模糊的数字:17。

她刚要叫韩东看,供电所屋顶的喇叭忽然响了。电流杂音刺啦作响,周启明的声音从坡下传来,只喊韩东回去,连喊了三遍,一遍比一遍急。

回到办公室,周启明已经把三户电表箱的照片摆在桌上。照片拍摄角度正对手印,可他们检查时附近分明没有第三个人。

周启明没有解释照片从哪儿来,只说:“这些印子是孩子恶作剧。倒转是表坏了,下午统一换表。”

林栀问:“三块表同时坏?”

“潮气重,批次又一样。”

“换下来的旧表呢?”

“送仓库。”

“能让我看维修登记和二号分支的接线图吗?”

周启明把照片收进文件夹,手掌压住封面:“你最近问题太多了。做好抄表的事,别碰不归你管的线路。”

下午,三块旧表被拆下,分别裹上塑料,装进同一只麻袋。周启明亲自登记,没让林栀和韩东签字。林栀站在仓库门外,看见麻袋底部渐渐洇湿,一滴浑水从粗布缝里挤出来,落到水泥地上。

那滴水没有摊开,而是拖出一条细线,逆着略高的地面缓慢爬动。它越过门槛,拐向东坡,正是老戏台的方向。仓库里随即响起三声极轻的咔哒,像三只电表又同时倒退了一格。

晚上,林栀和韩东留下核对二号分支。接线图才摊开,电灯便再次熄灭。这一次没有报幕声,四周静得只剩雨水沿排水管流动。片刻后,楼顶传来连续四下敲击。

咚。

咚。

咚。

咚。

每一下都落在不同位置,最后一下正停在他们头顶。韩东握紧验电笔,抬头低声问:“有人在屋顶?”

林栀举起手电。光柱扫过天花板时,灰白墙面先渗出四团水迹,随后,四个湿黑的无纹手印从上面依次显现。它们缓慢移动,指尖一点点转向两人,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屋顶,正用掌心寻找他们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