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幕点名
周启明强行恢复供电的命令在第五天上午贴到了供电所门口。纸上写着“验收不得因局部故障延误”,落款盖着镇里的红章,浆糊还没干透,纸角被风吹得啪啪作响。
林栀站在通知前,看见自己的名字被从抄表员名单上划掉,旁边写着“暂停待查”。几个同事进出时都绕开她,仿佛那道墨线也能把人隔离。她盯了一会儿,把停职通知的日期记进抄表簿。
韩东从墙角过来,把一只纸包塞给她:“你的手电电池,我从仓库领的。”
“你不是停工吗?”
“停工不等于不能走路。”
林栀打开纸包,里面有两节新电池和一枚小螺丝。螺丝上沾着暗红色漆,尺寸正像配电站后窗旧窗闩缺失的那枚。她抬头看韩东,他只朝周启明的办公室偏了偏下巴。
她把电池装进手电,把螺丝放进衣袋。她现在没有职位、没有配电站钥匙,只有藏在抄表簿里的残纸和两张异常账单的抄录。可周启明越急着合闸,她越确定那份被撕掉的事故记录仍与线路相连。
中午,唐满仓来到供电所。他没有进周启明办公室,而是在门口问林栀:“你见过空档案袋?”
“见过。”
“那东西不是我的。”
“七名工人的记录是不是在里面?”
唐满仓看了一眼走廊尽头。办公室里传来抽屉开合声,他立刻压低声音:“当年工地上确实有七个人。名单由赵福全登记,工资由我这边发。出事以后,周所长说人已经回乡,叫我别多问。”
“你信了吗?”
“我只想拿到尾款。”唐满仓喉结动了一下,“后来剩下的工钱没人来领,我去问过一次。周启明把账页抽走,说再提这事,工程款一分也别想拿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生锈的铜牌,递给林栀。铜牌边缘磨得锋利,上面刻着模糊的“17”,背面还粘着一小块烧硬的泥。
“这是旧工地灯的编号。我在拆脚手架时捡到的。你要查,就去老戏台地基下面。别让周启明知道。”
林栀刚想追问赵福全在哪儿,唐满仓已经快步下了台阶,连头也没回。
下午三点,周启明带着两名线路工进入配电站。乌云压在镇子上空,空气闷得带着铁锈味。林栀和韩东站在围墙外,看见周启明隔着窗向外摆手,随后亲自把总闸推了上去。
第一排灯亮了,苍白的光一路延伸到镇口。第二排灯没有亮。第三排灯先是忽明忽暗,紧接着全部炸开,玻璃碎片落在水泥地上,像撒了一层冰碴。两名线路工抱头蹲下,周启明却扑到继电柜前,再次去按复位钮。
镇上同时响起一阵报幕声。
这次声音不是从老戏台传来,而是从每一户仍亮着灯的屋里传出来。收音机、电视机和挂在梁下的旧喇叭一齐震动,声音忽远忽近,却清楚地念着名字。
“何守成。”
一盏灯灭了。
“罗广生。”
第二盏灯灭了。
后面的名字听不真切,像被风撕碎,只剩断断续续的姓氏和拖长的尾音。街边一户人家的门猛地打开,一个男人举着电表盖冲出来,喊里面的数字正在倒转。对面老妇人贴着墙站着,说白灰墙上刚刚多了七只湿手印。还有个孩子哭着指向自家桌面——那里放着一盏红色小灯,明明没有电线,却亮得像烧红的炭。
韩东抓住林栀:“不能让周所长继续重启。”
“他在里面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进去?”
林栀想起后门坏掉的窗闩,又摸到衣袋里的螺丝。只要绕过围墙,她或许能从后窗翻进去,可继电柜此刻每隔几秒便爆出一团蓝光。她袖口里那片写着“事故”的纸也在发热,像贴着一块刚熄灭的炭。
她还没回答,远处老戏台的方向传来第三声报幕,声音里混进了电流滋响。镇上的狗同时伏低身体,朝戏台呜咽。
周启明从配电站里跑出来,脸上沾着黑灰,右手袖口被火花燎焦:“继电柜失控了!所有人离开线路区!”
“关掉备用回路!”林栀冲他喊。
周启明像没听见,回头望了一眼柜房。他刚迈下台阶,整座鸦脊坡便陷入黑暗。
黑暗来得毫无过渡,连阴云后的天光都像被一并切断。有人在街上摔倒,搪瓷盆滚过石板路,响声传出很远。
紧接着,老戏台传来一阵空旷的掌声。掌声只有七下,每一下都像从地底传来。最后一下落定,湿土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醒了,沿废弃电缆沟缓慢爬行。
林栀举起手电,光柱穿过浮尘照向旧戏台。地基下方亮起一点红色。那不是灯笼,也不是火。它立在塌陷的湿泥里,灯罩上没有灰,玻璃里面却映出七道模糊的人影,肩膀挨着肩膀,像仍在等一场迟到多年的点名。
周启明也看见了。他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,转身就走,鞋底在碎玻璃上打滑。他没有叫任何人跟上,也没有再提验收。
林栀没有追他。她蹲下,把抄表簿摊在膝上,将袖口里的事故残纸贴到最后一页。纸片边缘刚碰到簿面,原本模糊的墨迹便像被水浸开,慢慢显出两行字:何守成,罗广生。
第三行只剩半个姓,像被水泡掉一半。她拿出铜牌靠近纸页,铜牌上的“17”微微发烫,残缺的墨迹随之颤了一下,却没有继续显现。
忽然,手电熄灭。
黑暗中,一个声音贴着她耳边说:“还差五个。”
气息冰冷,带着潮土和焦胶皮的味道。林栀猛地后退,脚跟撞到一块石头。韩东及时扶住她,自己却按上碎砖,掌心被划开一道口子。血顺着指缝滴进泥里。
红灯里的七道人影同时抬头,仿佛听见了血落地的声音。其中一道影子缓缓转向韩东,玻璃表面随即蒙上一层手掌形状的白雾。
林栀立刻攥住他的手腕,用手帕压紧伤口:“别让血再滴下去。”
供电所的喇叭在黑暗中自动响起,周启明的声音被重复播放,机械而失真:“验收数据合格,事故人数为零。”
一遍。
两遍。
三遍。
每重复一次,配电站方向便传来一声继电器吸合的脆响。明明总线路已经断电,柜房里仍接连闪过三次幽蓝的光。附近几户人家的电表随之倒跳一格,玻璃罩内凝出细小水珠。
林栀把事故残纸压回抄表簿,连同铜牌一起包好,扶住受伤的韩东:“我们先离开这里。”
“那五个名字呢?”
“先活着,才查得下去。”
他们沿着围墙往镇里走。韩东的手越来越凉,林栀只能把他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。经过后窗时,她看见松脱的窗闩正在自行开合,缝隙里传出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她记住位置,没有贸然进去。
身后红光没有熄灭,反而离开戏台地基,沿着旧施工路线一寸寸向前移动。泥地上没有脚印,废弃电缆沟却接连鼓起,仿佛地下有人提灯行走。
等林栀回头时,红灯已经停在供电所门口。灯下放着一张崭新的电费单,纸面干净,边缘却往外渗着泥水。
户名一栏没有写人名。
只写着:周启明。
欠费金额是一百九十九元九角九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