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住址的账单
第三天一早,周启明把林栀的抄表区域换到了西街,理由是东坡线路需要检修。
他说话时没有看她,只用红铅笔在排班表上划了一道,把“老戏台”三个字压在粗重的红线下面。林栀知道他是在把自己从鸦脊坡调开,却没有当场反对。出门前,她趁办公室没人,把前两天的记录重新抄了一份,卷进塑料袋,藏进自行车座垫下面。原本的抄表簿仍照常夹在车篮里,连页角的位置都没有改变。
西街第一户是镇粮站。雨后院里堆着潮湿的麻袋,空气中全是霉粮和机油味。前两天停转的机械电表已经恢复正常,齿轮缓慢咬合,墙上那片人形湿印却没有消失,反而从灰白水泥里透出更深的轮廓。
林栀抄完数字,合上表箱时,发现箱底夹着一角白纸。她用铅笔尖把纸挑出来。纸张比供电所常用的发票薄,折痕发软,边缘沾着几粒黑色泥点,摸上去还带着潮气。
她展开纸,是一张电费单。
户名:何守成。
住址:鸦脊坡老戏台。
本月用电:七度。
欠费:三元五角。
单子上没有表号,没有抄表日期,也没有供电所印章。最下面一行用蓝黑墨水写着:请于今晚点灯。
墨迹已经干透,最后那个“灯”字却像被水泡过,边缘洇出一圈暗蓝。林栀盯着何守成的名字,指尖一点点僵住。昨夜从线路里传来的声音并不是她听错了。这个名字属于某个曾经被登记、被计费,甚至至今还在欠费的人。
她没有继续抄下一户,直接骑车回了供电所。收费员正在柜台后打算盘,听见“何守成”三个字,拨动算珠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们这儿没有这个户。”
“那这张单子呢?”
林栀刚把纸推过窗口,收费员便往后缩了缩,只扫一眼就变了脸色:“别拿过来,晦气。”
周启明从里间出来,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得很重。他伸手拿走单子:“谁给你的?”
“粮站电表箱里捡的。”
他先看住址,又看那行手写字,随即把纸折成四折,塞进自己的文件夹。动作很快,像怕别人看清。
“有人恶作剧,别再查。”
“老戏台怎么会有电费户?”
“以前的临时施工用电,早注销了。”
“那何守成是谁?”
办公室里忽然安静。算盘珠子悬在收费员指下,墙外雨棚的滴水声一下一下落进铁桶。周启明看着她,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。
“一个离开工地的人。你想知道这些干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还在收他的电费。”
“没人收。”周启明合上文件夹,压低声音,“林栀,别把自己的好奇心当成责任心。西街的表抄完,天黑前回来。”
林栀没再争。她回到车棚,借着检查车链的动作摸了摸座垫下的塑料袋。备份还在。周启明扣住的只是今天这张纸,扣不住前两晚的记录。
傍晚,她没有回宿舍,而是骑车去了罗秀兰的杂货铺。罗秀兰正收门口的塑料凳,听见何守成三个字,手里的抹布“啪”地掉进水盆,溅湿了裤脚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电费单。户名是何守成,住址写着老戏台。”
罗秀兰没有接她递来的抄录。她朝街口看了一眼,关上半扇门,又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大。
“以前戏台搭台,工人住在后面。每盏工地灯都刷成红色,远远看像戏台挂的灯笼。那年有七个人没走成。”
“没走成是什么意思?”
“有人说他们领了工钱回老家,也有人说夜里山沟塌了,人埋在里面。第二天镇上就封了路,后来谁再提,谁就会被叫去问话。”
“你见过何守成?”
罗秀兰拧着湿抹布,想了很久:“见过一个写字很快的年轻人,瘦高个,负责记电线用了多长。还有一个叫罗广生,耳朵旁有颗黑痣。工地上的人不常报真名,我不敢说那年轻人一定就是何守成。”
她蹲下身,从柜台最里面拖出一只落灰的旧玻璃瓶。瓶中装着半截红色灯罩,断口参差,玻璃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裂纹。林栀隔着瓶壁碰了碰,瓶底竟发出一声轻响,像有砂石在里面滚动。
“拆台那天,我从泥里捡的。”罗秀兰说,“当天晚上,七盏灯同时亮过一次。”
“没有接线也会亮?”
“亮了不到一分钟。灯下一个人都没有,泥地上却有七双湿鞋印,从戏台后面一直走到断掉的电线杆前。第二天太阳出来,鞋印没了,这灯罩还在发热。”
林栀看着裂纹里的暗红色,问:“你为什么不告诉供电所?”
罗秀兰笑了一下,笑意薄得像柜台上的灰:“告诉谁?说灯亮了,还是说死人回来交电费?那时候管线路的人,也姓周。”
林栀抬头,罗秀兰却不肯再说,只把玻璃瓶重新塞回柜台深处,催她在天黑前离开。
夜里十点,林栀回到宿舍。楼道没有亮灯,她摸黑上楼,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。抽出来后,她立刻认出那是被周启明收走的电费单复印件,连右下角的泥点都一模一样。
可欠费数字变了。
原来的三元五角被一道细线划去,旁边添成八元五角。新写的墨迹尚未干透,擦过她的拇指,留下蓝黑色污痕。
她推门进屋,把纸平放在桌上,又检查了窗闩和床底。屋里没有别人,地面也没有湿鞋印。她伸手去拧台灯开关,灯泡亮起后并未出现接触不良,却自行熄灭、亮起,连续闪烁了七次。每暗一次,桌上的欠费数字就显得更黑。
第七次闪烁后,灯彻底熄灭。窗外的黑暗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隔着玻璃仍清晰得像伏在她耳边。
“请抄表。”
林栀抓起手电走到窗前。街上无人,积水映着一排沉默的屋檐。只有老戏台方向亮着一点红光。
她很快发现,那不是山坡上的固定灯火。红光忽高忽低,每隔几秒便被树影遮住一次,像有人提着一盏红灯,正沿山路一步一步往镇里走。它的位置比昨夜更近,而那条路的尽头,正对着她的宿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