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线上的黑暗
第四天清晨,林栀把昨晚的复印件压进抄表簿,又裹了层旧报纸,去维修棚找韩东。
韩东正打磨一只烧黑的熔断器。听她说完老戏台的红灯和三次敲门,他停下砂纸:“戏台主线三个月前就断了,线头是我拆的。”
“可红灯跟着敲门声一明一灭。”
韩东沉默片刻,从工具箱夹层取出一张旧线路图。图上标着老戏台、北坡仓房、废砖窑、下沟泵房,最后接入配电站。林栀圈出近来停电的位置,几个点恰好连成一线。
“黑暗是在沿旧线路走。”
韩东的脸沉下来。废砖窑旁的编号有反复擦改的痕迹。林栀问能否查看继电柜,他先摇头:“周所长锁了柜门,进去就得担责任。”停了两秒,他又说,“后窗的闩坏了。”
中午换班,两人绕到配电站背面。路边堆着裂开的绝缘瓷瓶,积水浮着油膜。韩东将验电笔贴近窗缝,笔尖竟亮起红光。
“总闸断了,里面怎么还有电?”林栀问。
“这就是问题。”
韩东戴上绝缘手套拆开窗闩,把她拉进设备间。继电柜挂着新锁,锁孔旁留有新鲜磨痕。墙上的检修记录写着三次绝缘合格,签名都是韩东,数字笔迹却深浅不一,最后一行还是蓝墨水。
“不是我填的。我只测过一次,表没稳,周所长就拿走了记录。”
韩东撬开侧盖。端子没有烧痕,一根崭新的旁路线却从隔板后穿出,显然接在主线拆除之后。校验纸条边缘起翘,林栀挑开重贴的表层,下方露出原数:二点一。上层被改成五点八。
“二点一过不了验收。”韩东低声道,“遇上雷雨会漏电。旁线若连着旧施工区,哪里积水,哪里就可能带电。”
他把旁线画在图背面。林栀刚取出复印件,门外忽然响起拖沓的脚步,鞋底像裹着湿泥。两人关掉手电,挤进柜子与墙壁之间。
门把转了一次。随后有人敲了三下。
咚。咚。咚。
间隔与昨夜完全相同。入口没有影子,门缝下却渗进一线浑水,绕过灰尘,笔直爬向继电柜。
“别碰地。”韩东说。
两人踩上水泥基座。水碰到柜脚的刹那,所有仪表同时亮起,指示灯由绿转红,电流表猛地偏进红区。无人合闸,墙内却响起密集的吸合声。
韩东扑过去扯下总保险。蓝白火星擦过手套,灯光和嗡鸣骤然消失,门外的脚步也没了。那线浑水停在柜脚边。
“刚才不是幻觉。”林栀说。
“也可能有人从外面送电。”韩东喘着气,“但他得有钥匙,还得知道旁线接在哪儿。”
两人翻出后窗。墙根的防雨布被风掀起,下面压着七个空白档案袋,纸面没有积灰。每只袋子的标签都被撕掉,其中一个角上残留半个“罗”字。
林栀拿起最上面一只,袋中落出一片发黄的残纸。正面写着“事故”,背面沾有暗红印泥,隐约是个“七”。
“七只袋子,七个人。档案不是丢了,是被人抽空了。”
他们刚走到材料棚,周启明便在前方喝道:“谁准你们进去的?”
他身后跟着唐满仓。唐满仓裤脚湿到膝盖,手里捏着一串钥匙,其中一把新铜钥匙与继电柜锁形状相近。
韩东挡到林栀身前:“设备自己通电,旁线还连着旧施工区。”
周启明扫过他发黑的手套:“林栀暂停抄表,交回抄表簿。韩东停工一天,工具封存。再碰配电站,就按破坏验收处理。”
林栀把残纸藏进袖口,按紧抄表簿:“绝缘值只有二点一,数字和韩东的签名都被改过。”
唐满仓猛地抬头,又避开她的目光。周启明逼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工程延期,会让多少人吃不上饭?旧账翻出来,砸的不是一两个人的饭碗。”
“那七个人呢?”林栀盯着他,“他们还吃得上饭吗?”
钥匙哗啦一响,一把掉进泥里。唐满仓弯腰去捡,慢了半拍。周启明脸上的从容也裂开了,目光越过林栀,投向已经空掉的防雨布。
林栀没再追问。他们已经知道档案袋被发现了。
当晚,西街停电。老戏台方向的路灯先灭,随后是北坡仓房、废砖窑岔口和下沟泵房。黑暗沿旧路线一段段推进,最后停在林栀宿舍门口。
她把韩东补画的旁线图铺在桌上,所有熄灯点都与图中节点严丝合缝。门外忽然响起纸张摩擦地面的沙沙声。
没有脚步,也没有影子。一张新的电费单从门缝下缓缓滑入,停在她鞋尖前。
户名:罗广生。
住址:废砖窑。
欠费:七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