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场后谁还在听戏
闻阿生把开台木送到戏台时,钱茂还在谢幕。
台下已经没人了。
两排塑料椅翻扣在长凳上,保洁用的拖桶搁在过道中央。刚才他沿街走来,还碰见散场的孩子举着荧光棒追跑。钱叔却站在台口,一遍遍弯腰,后背的汗衫湿得能拧出水。
“修好了,爷爷说这回别再往水里泡。”
阿生举了举布包。里面是块巴掌长的枣木,边角被敲得发亮。他下午帮爷爷刨过底面,掌心扎了一根细刺,到这会儿碰着还疼。
钱茂没答话。
后台传来程芦拖动箱子的声音:“放桌上就行,钱叔在前头呢。明早要拆西边的台板,今天这堆破烂不收完,师父又得骂。”
阿生走到侧幕边,正好看见钱茂弯下去的脸。
嘴角撑着笑,眼珠却斜斜盯向他。
那双眼里全是泪。
“钱叔?”
他往前迈了半步,鞋底忽然踩住了一件软东西。低头看,是钱茂的影子。影子从台口一直拖到侧幕,颈子拉得细长,竟压在他的鞋面上。
阿生抬脚。
鞋底干干净净,那股软软的触感却还粘着。
钱茂的腰又弯下去了。他身后的影子没有动,头还昂着,一点点转向侧幕。
阿生退回了后台。
程芦正跪在一只旧衣箱边,拆下来的木板摞在膝旁。她比阿生大三岁,右手虎口裹着胶布,见他进来,拿下巴指指门边:“尤婶去拿拖把了,你别碰那桶脏水。”
“钱叔不对劲。”
“腰闪了?”
“他的影子在看我。”
程芦手里的钳子停住。她盯了他一会儿,把钳子搁下,起身去看。
阿生抓住她袖子。
“别过去。”
程芦没有甩手,只探出头。过了两息,她慢慢缩回来,脸上的血色也跟着退了。
“前面什么时候坐了那么多人?”
阿生从她肩边看出去。
塑料椅还倒扣着。椅腿之间却挤满了人,一排接一排,肩膀紧紧贴住。有个老太太坐得尤其低,脖子从两根椅腿中间伸出来,脑袋几乎碰到胸口。所有人都仰脸看着钱茂,嘴唇整齐地一开一合。
听不见掌声。
只有湿布绞水似的响动。
程芦往后退,撞翻了装螺钉的小盒。螺钉滚了满地,那些脸同时朝这边转来。
阿生猛地放下侧幕。
布外立刻响起爷爷的声音。
“阿生,把帘子掀开。”
那声音贴得很近,好像老人就站在一层布的另一面,鼻尖挨着他的鼻尖。
阿生的手已经伸了出去。
他认得爷爷的嗓子。晚饭时老人用这副嗓子叫他关窗,说河边起了凉风,母亲从前一受凉就咳得睡不着。他当时想起母亲坐在阳台上替自己剪头发的样子,还说爷爷拿剪子的手艺远不如她。
可送东西前,爷爷分明正拆一把拉坏的胡琴。那琴轴夹在老虎钳里,一时半刻松不下来。
“您怎么来的?”
帘外安静了一下。
“掀开。”
阿生把手收回来,摸出了手机。屏幕亮起,九点十分。他给爷爷拨过去,响到第三声才接通。
“送到没?”
听筒里有金属碰撞的轻响。
侧幕外也响起一句:“送到没?”
两句话只差了半拍。
阿生的脖子一点点僵住。他看着那块布,不敢把手机贴得太近。
“爷爷,有人在这里学您说话。”
钳子的声音没了。
“你站在哪儿?”
“后台。钱叔出不来,尤婶也没回来。前头那些人——”
“先离幕远点。开台木在不在?”
阿生攥紧布包。
“在。”
“搁脚边,平着敲三下。别敲竖边。我马上过来,带程芦从后门走,谁叫都别替她答话。”
阿生蹲下,照着敲了三下。
第一声沉,第二声发闷,第三声像敲在空井口上。侧幕猛地鼓起,又瘪下去。那副爷爷的嗓子突然拉得很细,像喉咙被人掐住了。
程芦已经拧开后门插销。
阿生提着布包跟上,却发现她站在门槛上不动。
门外该是堆碎木料的小院,再往外便是沿河的巷子。这会儿,院里铺着和戏台一模一样的旧木板。尤婶跪在正中,手里捏着拖把,正在擦自己的脚。
一只脚已经擦得发白。
她身后竖着一幅白幕,幕上那个人影却没有跪着。它站得笔直,一只手按住尤婶的头,另一只手朝程芦招。
“帮我一把。”尤婶说。
程芦本能地去拉她。脚刚越过门槛,鞋跟便响了一声,像踩断了一根细线。她整个人向前滑去,双手急忙扒住门框。
阿生抱住她腰,拼命往后拖。
她并不重,可门外像有人攥着她的两条腿。程芦疼得吸气,阿生低头看见她的影子钉在白幕底下,比身体先伸进了那片惨白。
开台木掉在门边。
阿生腾不出手,便一脚踢过去。木头撞上门槛,响了一记。
程芦突然往后摔。他跟着栽倒,后脑磕在箱角上,眼前迸出一团亮星。
两人跌在后台地上,程芦立刻蹬住门,颤着手把插销推回去。
门外有人用拖把轻轻扫过门缝。
一下,两下。
阿生抹了把后脑,掌心没有血,疼得却想吐。他听见手机还在响,是爷爷气喘吁吁地问他有没有出去。
“出不去。”他说。
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程芦扶着箱子坐起来,忽然捂住了嘴。
阿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灯光下,两个人的影子都还贴在脚边。可程芦的影子少了半只鞋跟,缺口里有一截极细的黑东西,慢慢爬回后门底下。
侧幕那边,钱茂又弯了一次腰。
这次,有人替他说了谢幕词。
“活客已到——”
那声音又尖又亮,穿过木墙,钻进阿生发疼的耳朵。
“请老爷更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