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学做一个活人
长袖缠住阿生的右脚时,他想起了那两个字。
松手。
只要再说一次,至少台下那些东西会停下来。
喉咙里的冷意已经涌到舌根。他看见爷爷伏在自己身旁,费力地用一只手抵住木面,又看见程芦被吊绳勒红的手掌。
下一次,他会忘掉谁?
阿生把牙咬得发酸,没有出声。
“它拽住的是你的影喉。”闻庚用薄刀尖指了一下地面,“剪了,你也得受。要让影子跟回来,不能硬剁。”
老人伸手够铜灯,胳膊却差了一截。
钱茂在墙边动了动。他用没受伤的手,把灯一点点推过来。灯罩撞上地板接缝,裂口又大了些,但火还亮着。
闻庚把灯放在阿生脚侧,低声让程芦取开台木。
“先别松吊绳。”程芦说,“它已经爬到你孙子膝盖上了。”
黑袖像灌了水,沉沉压住阿生两腿。
老人抬头看了看吊框的位置,往阿生肩下塞进一块拆下来的厚木板,让程芦再往外拉。阿生后背被木刺划得生疼,可肩膀终于离开低梁。
“够了,放。”
程芦一点点松绳。空吊框沿原来的槽往下落,先压住那截黑袖,再卡在两侧支架上。
它离阿生脚面不过一掌高。
黑衣立刻往回缩,吊框随之颤动,旧木接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。程芦把绳绕回木桩,腾手将开台木递给闻庚。
台沿边,那条曾经勒紧的黑线也垂了下去。小鬼仍伏着,不敢动。
闻庚把枣木压在阿生影子颈部,敲了一声。
阿生胸口的木面向上一弹。
“看你的脚,跟我吐气。别跟它说话。”
阿生低头,看见自己的影子还拉在梁下,瘦长的头正一点点往回缩。爷爷每敲一下,他便缓缓吐一口气,像小时候高烧过后,老人坐在床边陪他把喘息放慢。
木面又开始借他的嘴笑。
他就停下来,等笑声过去,再找回自己的呼吸。
不能着急。爷爷说过,刻木头时越怕刻坏,刀越容易跑。
钱茂用肩膀顶住铜灯,免得它顺着斜板滑走。程芦踩紧吊绳,脚踝上的青紫鼓得更高。没人再催阿生。
影子的头终于回到他的脚边。
闻庚抓住面具上的麻绳,往外一扯。阿生觉得胸口有一小片皮肉被硬生生揭开,疼得叫出声,面具却真的离开了他。
那根黑线从衣服上滑落,扑向地面。
“箱子!”闻庚喊。
程芦早把清库的旧衣箱拖近。阿生伸出发抖的手,将面具推过箱沿,让它落回拆开的夹层。程芦把原先那三块封板盖上,闻庚随即用枣木压住板缝。
衣箱里面猛地一撞。
阿生和程芦一起按上去。老人用包带绕过箱底,右手穿扣,最后一道由阿生替他拉紧。
撞击停了。
吊框下的黑袖忽然瘪掉,像真的只剩一件穿旧的衣服。那张高背椅也矮了下去,阿生这才看清,它是两把断腿椅叠在一起,上面搭着一副硬纸做的靠背。
台下传来拖动身体的声音。
那些亡魂一个接一个往侧门退,有的回头,有的伏得很低。阿生不敢看它们的脸,只看着脚边自己的影子。
它跟着他站起来了。
闻庚去挑断小鬼颈上残留的软线。小鬼捂着脖子,把提着的破灯留在台沿,慢慢退向观众席后方。它走到门口,回头望了阿生一眼,便跟着最后几道影子消失了。
门外还是那条沿河的巷子。
街灯照着碎木料,远处有人推车经过,车轮碾过一块翘起的石板,咚的一声。
尤婶听见,忽然哭得更厉害。
程芦拿手机叫车,又替钱茂和尤婶联系家里。闻庚从工具包底翻出一截红绳,拴住前后门把,把有面具的衣箱留在铜灯照着的位置。
“这只能压住它一时。”他叮嘱程芦,“明早的人先别进,等我来。”
她看了眼墙上写着的拆修安排,点开师父的号码。
阿生跟爷爷一起坐进来接人的车。钱茂的手指包着毛巾,尤婶始终紧紧抓住车门扶手;程芦在前座低声打电话,一遍遍说人还活着,先来医院。
灯火从车窗上滑过去。
阿生打开照片看了一会儿,又把屏幕按灭。
爷爷没有劝他再想想,只挪出还能活动的右胳膊,让他靠过来。
到天蒙蒙亮,掌缘和膝盖的伤口都处理过了。钱茂留下观察,尤婶由家人陪着;程芦脚踝肿了,医生让她少走动,她便坐在走廊上等钱叔。
闻庚的左手仍旧冰凉,检查后也没能立即恢复活动。老人答应按医生的安排复查,带阿生回家拿封箱用的旧器具,随后还得去戏台。
家里灶上的饭已经凉透。
阿生想洗两只碗,抬手碰到纱布,才发现自己连拧开水龙头都费劲。他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到爷爷面前。
“我要跟您学。”
闻庚正在用牙齿扯开布包上的死结,闻言停了下来。
“不是学怎么叫它们跪下。”阿生说,“我得会把人拉回来。下次您这只手要是还不好,总不能又让我喊。”
老人低头看着包,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。
“好。先学站住,再学救人。”
阿生搬出平常擦供桌的小凳。爷爷指着墙边,说今早先认祖师,把名字堂堂正正报给他听,不急着磕头,身上还有伤。
那尊木像阿生从小擦到大。长袍、布鞋,一手持卷,一手背在身后,站得很直。
他推开供桌前的布帘。
木像已经矮了半截。
两条原本笔直的腿从袍下弯出来,膝盖抵着供桌,双手伏在身前。新裂开的木纹里掉下一点细屑。
祖师的额头正朝着阿生。
慢慢地,碰上了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