嘴里还有一根线
闻庚用灯照住那张面,它便不再往前挪。
小鬼缩在台沿下,脖子歪向一边。阿生把开台木往它喉线旁边挪了挪,给它留出一点能喘气似的空隙。程芦看着这一幕,没说什么,起身去开检修口。
爷爷从地上捡起方才没贴出去的黄纸,掸掉灰,沿长边折了两折。
“这是封口符。趁它唱到张嘴,把纸横压上去,再拿绳穿过面具两个耳孔,绕后头勒紧。”
老人把细绳递给阿生,让他就着灯光打一次结。阿生打错了,手指哆嗦着解开,再试,才让死扣咬住。
闻庚又让他拆开。
“记清楚,嘴一闭,牵旁人的线会软。可封它的人也会沾上它,这一口气不能省。压完就往外退,别让自己的影子留在梁下。”
“您拉得住吗?”
阿生看着爷爷那只垂着的手。
“我只有一只手,拉不动两个人。”
闻庚答得很直。他看向程芦,“你得守在入口。见他出来,先拽肩,别拽脚。线若还跟着,我来断。”
程芦点点头,随即指了指顶上。
“台下窄,我在这儿拉未必够。那副旧吊框能放下来,压住布。绳扣就在入口边,我能同时顾着。”
她先去摸了摸绳,又把挂在墙上的手电拿过来,压在检修口外。灯照出一道不到半人高的空隙,灰尘和积年的纸片铺了满地。
阿生蹲下去,闻见木头发霉的味道。
“先别钻。”程芦叫住他。
她用钳子拔掉入口侧边一枚倒翘的钉。那根钉上挂着不知谁留下的棉絮,尖端亮得扎眼。
“回来别抬头,前面第二根梁最低。”
程芦把开台木带到入口。小鬼喉间的线随即又绷紧,它往台下沉了沉,两只手死死扒住边沿。
阿生不敢耽搁,把黄纸咬在嘴边,握绳爬进去。
手机灯从胸前照出一小片地。越往里,梁压得越低,他只好贴着地板匍匐,膝盖擦过碎木刺,火辣辣地疼。
钱茂就在他头顶。
每一次挣动,板缝都掉下来一点灰。阿生听见那人艰难地吸气,喉咙像塞着一团湿棉花。
他想快一点。
那张木面却不见了。
方才灯照着的位置,只剩一块浅白的印子。爷爷在台口放低铜灯,光沿缝隙移过来,仍没照见它。
阿生停住。
手机的白光照在前面的梁上。他看见一个人的嘴贴在木头背后,随着自己的呼吸,一张一闭。
它绕到另一侧来了。
“爷爷。”他喊。
自己的声音没有出来。
面具的嘴倒动了一下,吐出一句轻轻的“爷爷”。
阿生喉咙一紧,凉气顺着舌根往里灌。他这才想起嘴边还咬着纸,立刻把黄纸拿下来,闭紧牙关。
那张嘴扑空似的往前一探。
阿生往后缩了一点,肩膀撞住低梁。木面擦着他脸边过去,雕出来的鼻尖碰到皮肤,冷得像在井水里泡了一冬。
外头的敲木声开始加快。
他不能一直憋着。胸口越来越胀,眼前的光也发散,他攥紧黄纸,等到那张嘴又来讨自己的呼吸时,突然把折好的纸按了上去。
木面向后一仰。
阿生趁它离开鼻尖,猛吸一口气,一手压着符,一手摸到耳孔。第一道绳穿过去,面具就扭了一下,牙齿隔着纸咬住他的掌缘。
痛得他险些缩手。
他把手掌压得更实,绳从另一边穿回,绕到木面后头,打结。
指头又不听使唤了。
他想起爷爷刚才让他拆掉的那个结,先压左绳,绕一圈,再收紧。绳勒进木头,掌心忽然轻了。
台上的唱声停了。
紧接着,钱茂跌在地上的声音传来。阿生听见爷爷叫他别乱滚,让把手伸直,随后是一记金属轻擦木板的响动。
后门那边,尤婶放声哭了。闻庚拉开门,将她从那片正在褪去的白幕前带回后台。
阿生抱着面具往后爬。绳结还紧,他不敢让它离手,每退一点都得先用肘撑住身子,再挪膝盖。
程芦的手从入口伸过来。
“再一点,我摸着你肩了。”
她抓住他的衣服,使劲往外带。阿生的脑袋过了矮梁,肩膀却忽然往下一沉。
有什么东西留在里面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
手机还亮着。白光照出面具紧闭的嘴,一根黑线从符纸最边缘挤出来,穿进他的影子。那影子贴在地上,头还留在梁后,身体被拖得又瘦又长。
“别拽!”阿生喊。
程芦立刻停手。
爷爷挪过来,右手握着修木器的薄刀。钱茂靠在墙边,胳膊夹着半截毛巾,指头上都是血;尤婶被他扶在身旁,眼睛睁着,嘴唇不停发抖。
两个人的影子已经回到脚下。
“救出来了。”闻庚先对阿生说。
然后才蹲下,用刀尖探向他胸前那根线。
刀刃刚碰到线,面具上的黄纸便渗出一点黑,像有水从里往外洇。阿生喉头一紧,听见自己嘴里冒出另一个人的笑。
闻庚收住刀。
这根不能像旁人的那样切。
“先把他带过梁。”老人说,“程芦,别压他肚子,往左边挪。”
姑娘咬牙把阿生拖出来半截。木面竟跟着他的影子向上爬,压在他胸口,隔着棉衣一点点转向正面。
阿生用双手按它。
那东西沉得像一张真正长在胸前的脸。白幕上的黑衣忽然鼓了起来,两只长袖擦着地板,滑过钱茂的鞋边。
刚被救回来的鼓师哆嗦着缩起脚。
空椅上的衣领缓缓张开。
它正等着一个脑袋伸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