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们向谁磕头
电话里,爷爷让阿生继续敲。
“别使蛮劲,隔一口气敲一下。”
阿生捡起开台木,手抖得压不平底面。程芦挪过来,两只手替他扶住木头。每响一声,门底那截黑东西便往外缩一点;稍停久些,它又贴着地板探回来。
爷爷赶到前门时,阿生的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。
老人隔着一排排倒扣的椅子叫他,把手机举在耳旁。阿生同时在听筒里听见了那声喊,也看见他脚下跟着的影子。影子被街灯拉长,随着跨门槛的动作一截截缩进来,没有独自在地上爬。
“爷爷,别进来!”
闻庚已经踩上过道。
两边的人头缓缓转过去。没人拦他,那些紧挨着的肩膀反而朝两侧错开,留出一条窄路。
老人只看了一眼钱茂,便从侧梯上台。阿生见他背着平常装刨子的帆布包,头发乱了,右脚那只布鞋的后帮踩在脚跟下,连提都没顾上。
“哪儿碰着了?”
“头。没破。”
闻庚按了按他的后脑,又蹲下查看程芦的脚。姑娘鞋面上横着一道青紫,脚趾还能动,只是不敢着地。
老人从包里取出一盏小铜灯,拧开底座,加了半瓶油。
程芦盯着他的手:“还点火?棚顶都是旧布。”
“有人吹这口火,我才找得见它。”
闻庚用火柴点亮灯芯,隔着玻璃罩慢慢调小火苗,放在空地上。那点光原本暖黄,侧幕一掀,却被拖成了窄窄的绿舌头。
钱茂颈子上多出了一圈细线。
那些线一直牵到白幕背后,贴在皮肤上的部分已经嵌了进去。阿生用手机照过去,光照到线的地方,钱茂的下巴微微一颤。
“这灯照的是阴路。”闻庚说,“你那光照实物,都留着。”
他用枣木敲了两下,钱茂终于不再鞠躬。
“钱茂,听着我的声往后走。”
钱叔的眼泪流进嘴里,后退一步,又一步。阿生伸手去迎他。隔着不到一尺,那只满是汗的手突然僵住,钱茂身子一折,重重摔回台口。
幕上的影子倒没有摔。
它站在原处,正把钱茂的胳膊往背后反拧。
钱茂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。程芦抓起钳子,闻庚立刻拦住她。
“线一断,他就能走吗?”她急得发颤。
“嘴还开着,断一根,长两根。”
闻庚把铜灯挪近一点。白幕内侧映出一张大嘴,没有脸,只有上下两排白得发青的牙。牙缝每开合一次,钱茂背后便多出一根线。
那张嘴在唱。
声音极轻,像离耳朵很远,又像从阿生牙根里冒出来。
“这是请神的戏,被请的不到座上,它不会散。”闻庚盯着白幕,“先压住它寄身的面,再把人影上的线挑开。光剪绳,救不了人。”
阿生想问请的是谁。
老人却先把手机塞回他手里,拉开后门。门外还是尤婶跪着的那块木地板。闻庚拿起开台木,在门槛上敲了一声,探出去的铜灯照出一条极短的青石路。
街上的自行车铃响了一下。
程芦一下站起来。
那条路只露出半步宽,便被白幕重新盖住。闻庚手里的灯向下一沉,玻璃罩上多了几道细裂纹。
“它把这台戏的前后路接住了。”老人说,“不把两个活人的影放下来,这扇门顶不了几下。”
他没再试,关回门,撕开自己的一截袖口,垫在程芦脚下。
“你坐稳,替我敲。能敲吗?”
程芦接过木头,咬着牙点头。
钱茂在前头抽搐,尤婶隔门发出沙哑的哭声。阿生从没觉得一间屋子能装下这么多痛苦,连喘气都像要碰疼谁。
闻庚从包中取出细麻绳和一张折好的黄纸,绕过铜灯,走向白幕。
阿生刚要跟,老人按住他肩头。
“谁让你坐下,都别坐。哪怕它长着我的脸。”
阿生点头。
白幕正中忽然凸起来。
先是一只鼻子,接着是眼窝,最后整张脸都撑出了布面。那张脸向左右晃了晃,转向阿生。嘴角咧到两只耳朵下,布上却没有半点人的肤色。
闻庚把黄纸按向嘴的位置。
台下骤然响起一阵掌声。
阿生看见第一排的人伸长了胳膊。那些手越过椅腿,越过台沿,抓住爷爷左腕。老人向后一仰,铜灯倒下半边,灯罩撞在木板上,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程芦急促地敲起木头,掌声乱了片刻,又更加响亮。
闻庚左手被那些手一层层裹住。裸露的指尖迅速发白,连关节上的旧疤都看不见了。
阿生扑过去抱住他的腰。
他闻见爷爷棉衣里洗衣皂的气味,又闻见一股冰冷的腥气。老人嘴唇紧闭,额头鼓出一道筋,右手死死撑住台沿,不让祖孙两个一起栽下去。
“阿生,往后。”
那声音只剩气。
台下的老太太抬起头,笑着把嘴凑到老人手指上。阿生听见牙齿碰撞指甲的轻响,胃里猛地一缩。
“松手!”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喊出来的。
喉咙里像竖着一片冰,声音出去的时候,胸口跟着空了一下。
所有手同时松开。
祖孙俩倒在台上,阿生的脑袋再次磕了一下。他顾不上疼,撑着手肘望向台下。
那些挤在椅腿间的人正在往地上折。
不是低头,也不是弯腰。它们的两条腿在身后反折,额头直直砸向地面,砸出一串沉闷的响声。连没有腿的,也用双手撑着身体,拼命把脸按下去。
程芦的木头停了。
整座戏台里,只剩白幕后那个声音还站着似的,高高悬在众人头顶。
“您总算肯开口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