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脸空了一块
闻庚先推了推程芦。
“接着敲。”
姑娘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木头,这才敲出一声。她不再看阿生,只盯着后门下那截不肯退尽的黑线。
爷爷把阿生拉到灯边,用右手托起他的下巴。
“叫什么?”
“闻阿生。”
“家在哪儿?”
“瓦溪东街,酱坊隔壁。”
“今天出门前跟我说了什么?”
阿生张了张嘴。
他记得胡琴,记得要送开台木,也记得爷爷嫌他临走还翻锅里的饭。他说爷爷不会剪头发,剪刀一响,头顶准留下一个豁口。
母亲不会这样。
她会先给他围一条旧毛巾,再把碎发拢到报纸上。阳台的铁栏杆晒得烫手,她的袖口有肥皂香,弯腰时脸会离他很近。
那张脸呢?
阿生怔了片刻,低头去翻手机。
相册里有一张翻拍的照片,边缘还带着塑封的反光。女人坐在阳台上,拿梳子逗站在膝前的小孩。小孩是他,脸上粘着短短的头发。
他盯着那个女人。
五官都很清楚,可他竟找不回“这就是妈妈”的那种熟悉。照片像被人掉过包,换成了一个他知道名字的陌生人。
“爷爷,她的脸……”
闻庚没有去拿手机,只把完好的右手按在他的后颈。
阿生忽然不敢把话说完。
比台下那些倒折的腿更可怕的东西,此刻就在自己脑子里。他记得母亲曾经坐在那里,却像隔着被雨淋透的窗,看不清她朝自己笑的样子。
“我还能想起来吗?”
老人喉结动了动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是刚才那句话?”
“嗯。”
闻庚拉起包带,裹住已经发白的左手。几根指头蜷着,没有随着动作弯曲。
“六岁那年,你护过咱家那只花猫。它被阴物拖到井边,你喊了一声。猫是回来了,你却认不得它,在屋里找了半天,问你妈谁家猫跑进来了。”
阿生知道家里养过猫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年纪小,不记事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怕你去试。”
老人说完这句,抬头看了看白幕。那上面的嘴还在慢慢开合,钱茂的肩膀又被提起一点。
“我以为只要你不知道,就不会再开口。是我想得太好。”
阿生攥着手机,指尖全是汗。
“它叫的老爷,是我?”
“它们叫的是鬼皇。”
那两个字很轻,程芦的木头却敲偏了。
闻庚看着孙子:“你魂里有那位的残识,带着转生下来的。那些鬼怕它,又想把它从你身上请出来。你让它作一次主,它便往前走一步,把你活着的东西挤掉一点。”
“我不是人?”
阿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你是我孙子。”
闻庚没有讲旁的。他把阿生湿冷的手握了握,随即松开,去拎铜灯。
台下的观众开始动了。
先是一张脸离开地面,接着是另一张。那些反折的腿发出细密的脆响,正慢慢折回原处。阿生肚子里又泛起那股冰冷,像只要开口,它们就会重新伏下。
他咬住了牙。
不能再喊。
白幕从中央分开一道缝,后面露出一张高背椅。椅上搭着件黑衣,肩头宽得不像给活人穿的,两只袖子垂到地板,袖口里一滴滴往下落水。
钱茂的脚跟踮了起来。
那声音柔和了许多:“您落座,便不劳旁人受苦。”
阿生死死盯着椅子。程芦忽然用钳柄碰了碰他的鞋。
“你一过去,钱叔背上的线就绷紧。”
他低头,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挪了半步。
他往后退,钱茂的脚跟果然落下一点。
“别信它。”程芦说。
她说完便又低头敲木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。阿生站回她身旁,替她扶正木头,没再看那把椅子。
这时,台沿底下亮起一团小火。
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孩子爬了上来,手里提着灯。灯笼皮已经破了半边,里面既没有蜡烛,也没有灯油,一截发白的手指竖在中央。
孩子的喉咙上缠着黑线,嘴张了两次,没有声音。
程芦拿起钳子挡在胸前。
闻庚却压低铜灯,照向孩子脚边。那小鬼缩了缩脚,把灯藏在背后,眼睛仍望着阿生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阿生问。
它不敢靠近,伸手指了指台板。
白幕后猛地传出一声咳嗽。
黑线勒进小鬼的脖子,将它往回拖。它两手抓住台沿,脸朝下扑倒,另一只手还在指地上。阿生扑过去,用开台木压住那根细线,程芦随即重重敲了一下。
小鬼的脖子松了。
它把灯往台下一送,亮光照出木板缝里的第二层横梁。
阿生看见一张白色的面孔贴在梁底。
那张脸翻转着,嘴朝上,明明是木头雕成的,两片嘴唇却在一张一合。每合一下,小鬼颈上的线便收紧一点。
“它不是指地板,”阿生说,“它让咱们看底下。”
闻庚探过灯,照见了那张面,右手握紧灯柄。
程芦朝旧衣箱望了一眼。
“下午拆的夹层里有张脸,钱叔说是不用的旧戏面,先搁在掀开的台板边了。”她声音发涩,“黑布也一起扯掉了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她吸了口气,指向后台最角落。
“那里有检修口。台下面我进去过,前边梁低,得爬。”
阿生扶着爷爷站起来,试了试老人左手。那只手沉得像泡透水的木头,连抓住袖口都做不到。
他把手机灯打开,塞进胸前口袋。
“您教我怎么压住它的嘴。”
小鬼趴在台沿,忽然扭头看向梁下。面具嘴里慢慢伸出一截舌头,卷住自己的木头下巴,竟开始朝他们这边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