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这名字不是借你的
任殊醒来时,第一件事是吸气。
没有铁锈味,没有塌方扬起的灰,也没有头盔里反复催她撤退的警报。空气从鼻腔进来,凉而干净,干净得她想再吸一口。
然后才是疼。
额头,右肩,还有仿佛被重锤敲过的脑后。
她睁开眼,一道白帘横在床尾,床头有人写着她的名字。
任殊,女,二十二岁。
她看着那两个字,陌生的记忆慢慢浮上来。冷链仓库,亮得刺眼的顶灯,一只伸向自己的手。后背撞上货架,什么东西压下来,远处有人叫她别动。
再后面,断了。
这具身体原来的意识没有回应。她试着沉入最深处,只碰到一点已经散尽的余温,和来不及说出口的半句话。
那是我的名字。
她自己曾经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编号,玖。异世的地底搜救队以号码点人,她应了很多年。最后一次,她用精神力撑住了塌下的承重梁,送同伴爬出去,再睁眼便到了这里。
有一个人的生命在此止住了。
她接过来的,不能只是一口能呼吸的气。
护士掀帘进来,见她醒了,先问了几句,又替她看额头的敷贴。任殊能答出身体记得的名字与年纪,至于仓库后来发生什么,她只说想不全。
“医生一会儿来。你先别急着起,昨晚才送来,还得观察。”
任殊点头,目光扫过床头柜。手机、证件和一件灰绿外套装在透明衣物袋里,袋上贴着与床头相同的名字。
护士出去没多久,另一个人就进来了。
年轻女人长发披肩,拎着一袋看上去很软的面包。她站在床尾,先望了望门外,才把笑容摆到脸上。
“你可算醒了。”
任殊认得这张脸。
高慧琳,曾同住了几个月的人。那几帧破碎的仓库记忆里,伸出来的手,手背也有同样一颗痣。
她没有因此立刻认定自己知道全部经过,只看着对方走近。
高慧琳把面包放下,从衣物袋里拿出手机,点了两下,没有解开,又顺手拿走下面的证件。
“这些我先替你保管。你身体不好,别被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扰着。”
“放下。”
声音有点哑。
高慧琳一顿,随即坐到床边的木椅上,像没听清似的,取出两张纸。
“我是为你好。人家寻亲是寻亲,没说每个条件对得上的都能进那个家。你昨晚闹成那样,还想去给人添麻烦?”
她把纸放在任殊手边,递来一支笔。
纸上有几个字格外醒目。
自愿退出寻亲联系。
不再向相关家庭提出任何要求。
任殊往下看,落款处已经替她写了名字,只留下一个要按指印的位置。
高慧琳伸手去握她的右拇指。
任殊将手收回来。
“你拿我的手机做过什么?”
“能做什么?替你回话,免得你得罪人。”
“替我回给谁?”
高慧琳眼里闪过一点不耐烦:“你还问那么细干什么?你又不懂他们那种人家,真去了,只会惹笑话。”
任殊望着她。
不是怕她得罪人,是怕她自己开口。
高慧琳又来抓她的手,任殊没有举臂与她较劲。她只把目光落在那张木椅上。
熟悉的力从意识深处伸出去,包住椅背、横撑和四条腿,像托住一件完整的器物。
椅子的前脚离地了。
高慧琳的话猛地断住。她连人带椅向后倾了少许,脚尖慌忙踩地,却找不到足以让椅子落回去的力。
“任殊!”
“手机和证件,放到柜上。”
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我在跟你要自己的东西。”
椅子又轻轻向旁边转了一点。
高慧琳死死抱住椅背,手里那张证件掉在膝上。她瞪着空无一物的椅脚,脸色渐渐白了,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把每句话都说得笃定。
任殊没有再抬高。
她的太阳穴已经开始疼。这副身体比从前弱,精神力却仍认得她,不必有人许可,也不需要豪门给她撑腰。
“我数到三。”
还没数,高慧琳便把手机和证件放回床头柜。任殊伸右手拿到枕边,才缓缓撤去托力,让椅脚落地。
高慧琳跳起来,退到床尾,连面包也忘了拿。
任殊捏起那两张纸,看了一眼。
“想用我的名字去见人,就怕真正的我出现,是不是?”
“什么你的名字!”高慧琳脱口道,“他们见的是我,跟他们说话的也是我,你这时候非要出来——”
她忽然闭了嘴。
任殊按下床头呼叫铃。
高慧琳扑过来想夺纸,任殊已把纸夹在自己身后,左手抄起递来的笔。笔从她指间浮起,悬在半空,离高慧琳伸来的手不过一寸。
笔尖朝下,没有刺人。
但握笔的手,已经慢慢松开了。
高慧琳盯着那支悬着的笔,再没敢前进一步。
护士赶来时,任殊让笔落回掌心,先把两张纸递过去。
“我没签。她拿我的东西,还想替我决定认不认亲。请您帮我叫一下医院保安,我也要报警。”
护士看过纸,又看高慧琳,神色严肃下来。她挡在床边,让对方先出去,不许继续拉扯病人。
高慧琳在门口回头,眼神又恨又怕。
任殊没有再看她。
她解开自己的手机,第一眼看见一条被标成已读的消息。
“任殊你好,我是孟絮彤。你说暂时不愿见面,我会等。只是想再问一句,你现在过得好吗?”
任殊低头,把证件上的名字读了一遍。
任殊。
她用尚能握稳手机的手打下几个字。
“我本人想见你。之前拒绝的那个人,不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