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早餐加一个名字
第七日,任殊是被鸟叫吵醒的。
窗外有一根枝条,离玻璃很近。她起先想把落在上面的鸟赶走,坐起来以后又停住。
在以前的世界,能听见鸟叫的地方并不多。
她靠着床头听了一会儿,才下地洗漱。额上的敷贴还在,右肩比昨日松快些,抬手梳头时仍得慢慢来。昨晚那点头疼睡过一觉,已经不明显了。
拉链小袋放在床头抽屉里。
她打开,确认报告与证件都在,又将袋子收好。手机带下楼,屋门随手关上。门锁能从里面扣住,这几天,没有一个人在她睡着时拧过门把。
餐厅里,任卓航正在同一只煎蛋较劲。
“妈,你这锅是不是该换了?”
“是你翻早了。”许苡柯在旁边说。
任殊停在门口,看见半块蛋黄粘在锅底,剩下的半块挂在锅铲上。
“它还能吃。”她认真地说。
任卓航回头,仿佛终于找到知音。
“听见了没?”
“但你别再翻,它快没了。”
许苡柯笑弯了腰。
任殊坐下时,自己的位置上放着一碗热粥。昨晚吃过的虾还让她惦记,今晨桌上却是玉米、鸡蛋和小馒头。她挨样看过去,拿了个馒头,咬开,里面居然还有甜豆沙。
任卓航将那只不完整的蛋装进自己的盘里,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昨天你把报告给我们看了,我想了一晚,今天能不能正式排上那个称呼?”
任殊望他一眼。
昨晚顾荷勤走后,她主动叫回了兄妹俩,让他们看过结果。许苡柯问能不能抱一下,她说肩疼,换成握手;任卓航则去厨房替她剥了半盘虾。
她知道他们是高兴的。
但她仍不习惯在几个称呼之间,一口气补上从未有过的许多年。
“先排着。”
任卓航叹气,夹起自己的煎蛋。
“行。我还能等。”
他没有因此把她面前的玉米拿走,任殊便把靠近自己的一小碟酱递了过去。
孟絮彤端着另一碗粥出来,在旁边坐下,问她客房住得惯不惯。
“楼上还有两间空房。你喜欢哪一间,可以慢慢看。原来的窗帘颜色不合心意,也可以换。”
“现在这间就行。”
“你不用怕麻烦我们。”
“不是怕麻烦。那间能看见树。鸟太吵的时候,我关窗就好了。”
孟絮彤点了点头,没有再提更大的那一间,只问能不能把备用枕头放到柜子里,任殊答应了。
任曜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早晨送来的报纸。他坐下后,也把自己的计划说得很慢:家里有些亲友已经知道寻亲的事,接下来如何告诉他们,什么时候见面,都听任殊的意思。
她把最后一口豆沙咽下去。
“先不见一屋子人。我记不住那么多名字。”
“好。”
“也别替我写感谢的话。”
“不会。”
任卓航在旁边举起手里的手机,屏幕上只是空白的备忘页。
“我昨晚本来想发个消息,后来觉得这是你的事,还没写。照片也没拍。”
任殊忽然问:“你们不怕我不同意?”
任曜放下报纸。
“会有点着急。但不同意就是不同意。”
这话听起来并不壮烈,却让她很久没再接话。
她以前做决定,多半是在几秒钟里选择撑住哪里,放弃哪里。没人有空问她愿不愿意,更没有人将一顿早饭的时间,都留给她慢慢想。
手机在桌边振了一下。
是先前联系她的警员,来核对一位仓库同事的联系方式。任殊说自己要接电话,拿着手机去了餐厅外,将能确认的情况答明;不知道的,她仍说不知道。
货架前的事没有在一夜之间查完。
她挂断电话回来,碗里的粥凉了一点,正好入口。孟絮彤没有问出了什么结果,只把没吃完的玉米往她那边推近。
任殊坐下,接着吃。
许苡柯擦净手,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新纸。
上面写着几个人的名字,后面留着空处。
“这周想吃什么自己填。省得每天回来都问一轮。”
任殊抬眼,看见最底下也有自己的一行。
任殊。
没有括号,没有“客人”,也没有那个跟随她许多年的编号。
她从桌边起身,走过去拿笔。笔尖停在纸上方,轻轻晃了一下,没有靠那股熟悉的力量替她落字。
她用自己的手,写了三个字。
虾仁蛋。
“少了蒸字。”许苡柯提醒。
“吃的时候不会少就行。”
许苡柯忍着笑,给她让出地方。任殊想了想,还是挤进去添上一个小小的“蒸”。
名字那一栏不用改。
她把笔放回冰箱旁的笔筒,转过身时,孟絮彤正要将桌上最后一个豆沙馒头收进盘里。
“妈,那个先留着。”
餐厅忽然安静了。
任殊也停了一下。
这个字比她想的短,从嘴里出来,却没有再收回去的必要。
她走回桌边,伸出手。
“我还想吃。”
孟絮彤将馒头放进她掌心,指尖碰了碰她的手,很快松开。
“留着呢。”
任卓航低头扒了一口粥,许苡柯转身把冰箱门上的纸抚平。任曜展开报纸,又发现拿反了,索性折好搁到一旁。
任殊没有笑话他。
她捧着热馒头坐下来,右肩还不大舒服,仓库的事也还没有结果。可早餐桌上有她的一碗粥,冰箱门上有她自己填下的一道菜。
她把馒头掰开,慢慢吃掉了剩下的半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