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这段话我不念
住进任家以后,任殊终于知道,楼下那台会自己跑来跑去的圆东西不是看守。
它把她掉在地上的半片饼干吸走了。
任殊蹲下追了两步,肩头发紧,只好站住。许苡柯从厨房探出头,听完她的问题,笑得扶住门框,最后拿一片完整的饼干换她放过扫地机。
她们没有提真假女儿。
许苡柯照常出门,回来时会问她要不要酸奶。任殊也不去动对方放在客厅的画册。彼此还不熟,便从一瓶酸奶、一把不要坐上去的剪刀开始熟。
额上的伤口按嘱换过敷贴,右肩仍不能猛抬。她每天沿院子走一圈,吃饭,睡觉,偶尔试着把窗边掉下的树叶送回花盆。只动一片,不贪多。
到了第六日,任曜接到通知。
正式的亲缘结果出来了。
他们同任殊一起确认了报告上的身份资料。任殊把自己的证件放在旁边,一个字一个字地比过去,最后抬头时,孟絮彤正拿手背抵着嘴。
父亲站在她身后,眼睛通红,手却一直搭在妻子肩上,没有来拉任殊。
“是真的。”孟絮彤说。
任殊看着纸。
她知道这具身体来自谁了。可曾在另一个世界用编号活着的那些年,并没有因为这几行字消失。她没办法立刻说出别人盼了许久的话。
她将纸放平,抽了张纸巾递过去。
“先擦擦。看不清字了。”
孟絮彤接过纸巾,眼泪反倒掉得更快。
下午,顾荷勤来了。
任殊事先答应见她。任家此前接触高慧琳的经过,需要有人说清楚;她也想听听,为什么属于自己的名字,经过几个人的嘴,就能被说成另一个人的。
顾荷勤穿着灰色套装,进门先向夫妻俩道喜,又对任殊笑,称她小任。
她带来一只薄文件夹,搁在客厅茶几上。
“前头是我核实得不够细。高慧琳拿着你的手机,知道你工作的地方,也说得出一些早年的事。我当时以为,她只是害怕见生父母。”
任殊问:“你见过她的证件吗?”
顾荷勤嘴角停了一瞬。
“她说丢了,正在补。我想着先把线索联系上,正式见面时总要查的。”
“所以你还没查。”
“这一点,我认。”
顾荷勤说完,翻开文件夹,从中取出两页纸。
“现在人找到了,咱们也该往前看。我写了个说明,你看看合不合适。前期你因个人原因不愿见面,高出于关心代为沟通,后来双方发生误会。这样对外讲,大家都省事,也免得人家拿你的受伤做文章。”
任殊低头看了第一段。
她在开头发现自己的名字,在末尾发现一句“现已理解并感谢所有参与寻亲的人”。
“让我照这个念?”
“留一段清楚的影像最好。你不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猜。别人问起,就拿这一份答,不用每次揭伤疤。”
顾荷勤说着,从包里拿出手机。
“这不是替你省心吗?”
“我还没答应。”
任殊把两页纸推回去。
顾荷勤看向孟絮彤:“任太太,她年纪小,遇见这么大的事,情绪还没过去,您劝——”
“她已经回答你了。”孟絮彤打断她。
客厅静了一下。
顾荷勤低头收手机,伸手想将任殊放在报告旁的证件也一并拢过去。
“那我先补一份她的资料,把之前那套错误的信息换掉。”
任殊先一步按住自己的证件。
“需要什么资料,列出来。谁收、做什么用,我看过再给。”
顾荷勤的手仍停在桌沿。她似乎想笑一下,把这场冷淡应付过去,另一只手已朝报告伸来。
旁边的空木椅忽然离了地。
四条腿悬在地毯上方,缓缓移到茶几与顾荷勤之间。没有碰她的膝盖,也没有撞桌上的杯子,只把她继续探身的空隙占住。
顾荷勤猛地坐直,喉咙里那声惊叫只出来一半。
任殊等她收回手,才把椅子稳稳落下。
太阳穴微微一胀,她停住力,端起自己手边的温水。
“资料在这里,人也在这里。”她说,“这回别越过人拿东西。”
顾荷勤盯着椅脚,半天没再伸手。
任曜走到茶几旁,把那两页说明拿起来看完,又放回文件夹上。
“顾女士,我们请你来,是核对前面的经过。她没有说过不愿相认,你就不能写她说过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,既然是一家人了,没必要再——”
“是一家人,更不能替她答应。”
这句话说完,任曜没有替女儿往下说,退回了妻子身边。
任殊把自己的证件与报告收进带拉链的小袋,那是她昨日向许苡柯借来、对方说可以送她的。她拉好拉链,才重新看向顾荷勤。
“高慧琳做过什么,警员在查。你做过什么,你照实讲。我受了伤,也不欠谁一张笑脸替这件事收尾。”
她指了指那份说明。
“我的名字,你写得对。剩下的不是我说的。”
顾荷勤终于合上文件夹。
她还想解释统一说法只是为大家好,孟絮彤却已起身,请她将需要补充的经过留下,其他以后再谈。
门关上以后,任殊靠回沙发,右肩慢慢放松。
孟絮彤看着那把移动过的椅子,忍了半晌,问她:“头又疼了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那晚饭想吃什么?”
任殊想了想。
“虾。不要让我自己剥。”
孟絮彤眼里的水光没干,听见这句,却笑了。
“好。不让你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