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殊把灰绿外套穿好，才发觉右边袖子不大好伸。

肩头一扯，仍疼。

孟絮彤没有替她硬拽，只托着袖口，等她自己慢慢把胳膊放进去。衣物袋空了，里面剩下昨晚带进医院的一点尘土。

“这个面包呢？”任曜问。

任殊看了看高慧琳放下的袋子。

“送来的人不大好，面包没做错事。不过我不知道里面碰过什么，先别吃了。”

她将袋子交给护士，请对方暂同探访物品放着，若警员需要，再看怎么处理。

走到医院门外，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男人迎上来，先叫爸妈，才转向她。

“任卓航。我来接人。”

他朝自己指了指，笑得很克制。

“哥哥这个称呼，等结果再排。车就在前面。”

任殊喜欢这样把话说清楚的人。她点头，把手机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，没有将证件交给他。

车尚未开过来，身侧就有人叫她。

高慧琳从门柱后走出来，头发乱了些，手里紧攥着一只小包。

她看见任曜和孟絮彤时，脚步明显顿了一下，却还是凑过来。

“孟阿姨，我能解释。我之前不是故意——”

“你先停在那里。”孟絮彤说。

声音很轻，但她已经站到任殊与对方之间。

高慧琳的目光越过她，落到任殊身上，脸上露出一种几乎称得上哀求的神情。

“我们住一起那么久，我替你跑了多少腿？就因为你现在攀上人家了，以前的朋友也不能认？”

“我认得你。”任殊说，“不然也不会把你的名字告诉警员。”

高慧琳嘴唇一抖。

“你凭什么那么说我？那天货架倒下来，我又没让它往你头上砸！你不就还好好站着吗？”

任曜眉心骤然拧起，刚要开口，任殊却抬了抬手。

她从衣袋取出手机，亮出还未退出的聊天界面。

“我在你的消息里，看见你叫我下班后等你。你说要还我的东西。还什么？”

高慧琳盯着屏幕，眼神一点点变了。

下一刻，她猛地越过孟絮彤伸来的手，朝手机扑过来。

任殊侧身，肩膀疼得一缩，手机已从掌心滑出去。

任卓航抬手去接。

手机却停在了半空。

离地面一米多，平平整整地悬着，背壳朝上，仍亮着的屏幕在底下映出细光。高慧琳扑了个空，抬头时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任殊缓缓把它牵回来，握住，收进口袋。

这一回，任家三个人都看见了。

高慧琳比他们更快回过神，转身想挤进旁边的人流，任卓航却已经侧身挡住她的路。他没有动手扭人，只朝附近的保安招手，将刚才抢手机、拉扯伤者的事说清。

保安请高慧琳留下，另外通知了昨日前来了解情况的警员。

高慧琳望向任殊，眼睛红得厉害。

“你故意的，你就是想毁我！”

任殊坐到门边的长凳上，手指按住太阳穴。

“我不许你拿我的东西。剩下的，你同警员说。”

她没有再把对方提起来，也没用那股无形的力替所有人得出答案。母亲与父亲是否是真的，货架是谁弄倒的，高在前后又做过什么，都需要各自被查清。

但此刻，她的手机还在自己口袋里。

上面的名字也是。

警员赶来后，分别问了现场几个人，也看了那条约见消息。高慧琳被带去进一步接受询问，任殊留下需要的情况，约好配合后续，才上了任家的车。

车门关上，里面忽然安静了。

任卓航握着方向盘，看了眼后视镜，又收回去，像有一句话在嘴里转了三圈。

“想问手机？”任殊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能让一些东西挪一挪。不是所有东西，也不能一直挪。现在头疼，不表演。”

他说：“没人让你表演。”

任殊一怔。

孟絮彤从袋里取出温水，递给她，确认她拿稳才松手。任曜坐在前面，隔了一会儿才问：“有办法缓一缓吗？”

“歇着。吃饭。不要吵。”

三个人都没有再问。

汽车向前开去，窗外一排梧桐树往后退。任殊闭上眼，第一次发现，被人看见能力以后，也可以不用立刻接下更重的活。

任家的门很大，里面却没有等她走过红毯的人。

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姑娘从餐厅出来，手里还拿着隔热垫。孟絮彤叫她苡柯，随后才向任殊介绍，这是家里的女儿许苡柯。

许苡柯握了握垫子，笑得有些紧张。

“我知道还在等结果。房间先照客房铺的，你别有压力。我做了蒸蛋，怕你们路上耽搁，留了一份温着。”

任殊看向餐桌。

一碗虾仁蒸蛋，一小碗软饭，旁边放了柄普通瓷勺。没有需要她先点头的纸，也没有等她回答才能揭开的盖子。

“你吃了吗？”任殊问。

“吃过了。这是给你留的。”

任殊坐下来，尝了一口。

蒸蛋比医院的土豆泥还滑。她认真地吃，许苡柯在旁边收隔热垫，起先还望她，后来便不再盯着，转身去洗自己的杯子。

任殊终于能慢慢吃完一顿饭。

上楼以前，她叫住许苡柯。

“这个能再做吗？”

“蒸蛋？”

“嗯。以后可以多放一点虾。”

许苡柯愣了片刻，忽然笑出声。

“可以。冰箱里还有。”

任殊把空碗推到一边，抬起眼。

她还没认下一个家，却已经想吃这个人做的第二顿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