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绫没有立刻去碰闻砚。

那道影子站在第三排的空椅子旁，身体轮廓与闻砚完全一致，头却歪向一个不可能的角度。它没有脚，鞋底悬在地面上方半寸，像被某根看不见的线吊着。

闻砚靠着舞台边缘坐起来，捂住左臂：“你看见它了吗？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“它是我的影子？”

“现在还不能确定。”顾绫回答，“但它知道后台的方向。”

闻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脸上的血色退得更快。后台入口垂着一条暗红色幕帘，幕帘后本来只有黑暗，此刻却有一道光从缝隙里漏出来，光线不断前后摆动，像有人在里面拿手电搜查。

“那里是灯控间。”闻砚说，“剧场断电后，所有灯都应该关着。”

“你为什么躲在那里？”

闻砚沉默了片刻：“我听见同事叫我。他们说后台有人在排练。我进去以后，看见镜子里有三个我。第一个问我为什么迟到，第二个让我把灯打开，第三个……没有脸。”

他说话时，台下的观众微微偏头。顾绫注意到，他们的动作并不一致了。第一排有两个人仍保持正坐，后排却有几名观众望向闻砚，仿佛正在确认他的说法。

直播弹幕从屏幕底端升起。

【他说的是真的吗？】

【后台有三个闻砚？】

【先找节目单，节目单能证明身份。】

顾绫看向闻砚：“你知道旧节目单在哪里？”

“后台档案室，灯控间旁边。”

“带路。”

闻砚撑着舞台站起，刚迈出一步，第三排的影子先动了。它走向幕帘，手臂提前伸出，掀开一条缝。

里面立刻传来开门声。

闻砚停下，影子也停下。隔了半秒，闻砚抬手，影子却没有重复动作，而是把幕帘再往旁边扯开。

一股带着尘土和湿木头气味的冷风吹出来。

顾绫抓住闻砚的手腕：“走它走过的地方，别走它正在走的方向。”

他们进入后台。墙壁上挂满旧海报，海报里的演员都背对观众，只有嘴唇被红色颜料涂出夸张的笑。每隔几步便有一面窄镜，镜面发暗，映出的不是两人，而是他们经过后的空走廊。

闻砚走在前面，顾绫盯着镜中延迟的画面。镜里的闻砚总比现实慢三步，而他的影子却总比现实快半步。两种时间叠在一起，让走廊像一条被反复剪接的胶片。

档案室的门在尽头。

闻砚伸手去拧门把，门把先转了一圈。

顾绫一把按住他的手：“别开。”

门缝里传出纸张翻动声。

“有人在里面？”闻砚压低声音。

“或者门记住了有人在里面。”

她蹲下观察地面。门前落着四粒灰尘，排列成一个不自然的半圆。半圆内有一串脚印，脚尖全都朝向门，脚跟却没有落地的痕迹。

顾绫从口袋里摸出纸牌，塞进门缝。纸牌穿过缝隙后没有落地，像被谁从里面接住。片刻后，纸牌沿原路滑了回来，牌面多出一行湿漉漉的字：不要让第二个人进来。

闻砚喉结动了一下：“这里面到底有没有人？”

“进去一个人就够了。”

顾绫抬眼：“你站在门外，我进去。”

“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
“所以更适合进去。里面如果有人叫我的名字，我至少不会被熟人骗。”

她打开门。

档案室比外面的走廊宽得多，架子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。每一排架子之间都有一面镜子，镜子把房间复制成看不到尽头的迷宫。最里面的桌上放着一本灰尘厚重的节目单。

顾绫没有走过去，而是先把手里的纸牌扔向桌面。

纸牌飞到一半，撞上了一只看不见的手，落在架子旁。镜中同时出现了十几张纸牌，每一张都朝不同方向滑动。

她打开直播界面，弹幕迅速叠起。

【左边第三排架子是真的。】

【不，左边第三排是镜子复制的。】

【投票：桌上的节目单是否真实？】

顾绫发现直播界面多出两个选项：真实舞台、灾害复制。她按下“真实舞台”，系统却没有立即反馈，只有一圈红色倒计时开始缩短。

“闻砚，把灯打开。”

“灯控在外面。”

“你是灯光师，总能做点什么。”

闻砚咬牙，转身去摸墙上的配电盒。现实中的他还没走到门口，镜子里的他已经将手伸进配电盒，扯下了一根黑线。

所有镜面同时亮起。

顾绫看到无数个闻砚在房间里回头。每一个都朝她伸手，嘴里说着不同的话。

“顾绫，别拿节目单。”

“顾绫，节目单是假的。”

“顾绫，你忘了自己写过它。”

她的心脏猛地收紧。

最后一句不像倒影编出来的。它带着一种近乎熟悉的语气，像很久以前有人在舞台侧幕对她说过。

顾绫没有回应。她把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，绕住离自己最近的镜框，又把一张方块七贴在镜面上。

“各位观众，”她对直播说道，“真正的物件不会拥有两道影子。请只相信能被灯光照出单一影子的节目单。”

闻砚猛地拉开配电盒。

啪的一声，档案室只剩一盏从地面斜照上来的应急灯。桌上的节目单投下清晰的单影，其他镜中节目单却投出两道、三道，甚至没有影子。

投票结果在红色倒计时归零前跳出。

【真实舞台：百分之六十三。】

顾绫冲向桌边。节目单封面写着《未完成的谢幕》，日期被人用刀划掉。节目分成四幕，每一幕后面都有演员名字。第一幕是“借影换位”，演员一栏写着空白；第二幕是“逆光赌局”，演员一栏写着三个被红墨涂掉的名字；第三幕和第四幕全部缺页。

最后一栏单独印着一行字：终幕表演者，顾绫。

她指尖碰到纸面时，所有镜子里的她同时笑了。

闻砚从门口喊：“顾绫，出去！”

一只手从节目单下面伸出来，抓住她的手腕。那只手冰冷、细长，手背上没有血管，只有一道与节目单相同的红墨线。

顾绫没有挣扎。她把另一张纸牌塞进那只手的指缝，低声说：“节目单属于真实舞台，所以它只能记录已经发生的演出。”

手指停住。

“第二幕还没开始。”顾绫继续说，“它不能提前写完。”

直播间里有人发出一串问号，随后弹幕迅速变成同一句话。

【第二幕还没开始。】

【第二幕还没开始。】

【第二幕还没开始。】

红墨线像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，那只手缩回节目单。档案室的镜面接连熄灭，闻砚抓住顾绫的肩膀，把她拽出门外。

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。

第三排的倒影却站在走廊另一端，手里拿着一盏原本挂在墙上的小灯。它把灯举向闻砚，灯光照出两个重叠的影子。

一个属于闻砚。

另一个比他早半步抬起了头。

后台深处忽然响起广播声：“第二幕准备。请演员入场。”

顾绫低头看节目单。顾绫这个名字下方，多了一行刚刚出现的字：已确认身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