设计者的名字
“别让闻砚走到第三盏灯下。”
幕布上的年轻顾绫说完这句话,影像便像烧坏的胶片一样扭曲。追光灯闪了三次,闻砚的倒影已经站在右侧包厢门口,而现实中的闻砚还在顾绫身后。
“它要做什么?”闻砚问。
“把你送进第三盏灯。”
“那就别让它得逞。”
他说得快,手却在发抖。顾绫回头看他,发现他左臂的灰色马甲上多了一道黑痕,像有人用湿手从肩膀摸到手肘。黑痕仍在向下延伸。
“疼吗?”
“像被人提前撞了一下。”
顾绫看向他的影子。现实中的闻砚站在她左后方,影子却被右侧追光拉长,先一步跨过了观众席边缘。影子的手里握着一枚钥匙,正插入包厢门锁。
“你有没有钥匙?”
闻砚摸遍口袋,拿出一枚铜钥匙:“后台总钥匙。”
顾绫没有接:“它手里那把和你的一样。”
“复制的?”
“可能是它先记住了你的钥匙。”
直播界面跳出新的投票:包厢钥匙,真实舞台还是复制品?顾绫没有立即使用。她知道观众只能根据画面投票,若让他们确认复制品,倒影很可能换一个物件继续引导。
她把自己的铜牌举到镜头前:“请注意,复制品会先完成动作。真正的物件会等待使用者。”
弹幕迅速出现。
【它已经先开门了。】
【顾绫手里的钥匙还没动。】
【投票:复制品。】
顾绫抓住闻砚的手腕,带他离开舞台。三盏追光依旧追着他们,包厢门后的白光却越来越亮。倒影推门进去,门内立刻传出大量翻找声。
两人跑进舞台侧面的狭窄通道。通道两边悬着旧布景,城市街景、海面、荒废车站一层层叠在一起。每经过一块布景,闻砚就会听见有人叫他。
“闻砚,灯在这里。”
“闻砚,别跟她走。”
“闻砚,顾绫已经死过一次了。”
最后一句让顾绫停下。
闻砚也停住:“你听见了吗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说的是实话。她的胸口却泛起一阵不合时宜的疼,像有人把一段旧记忆塞进她身体,却没给她打开的钥匙。
通道尽头有一张工作台,桌面铺着剧院设计图。图纸上画着舞台、银色幕框和三盏追光灯,旁边标着一行小字:观众的等待,是最稳定的回声。
顾绫伸手去拿图纸,闻砚忽然按住她:“你的手。”
她低头看去。手背上的银线已经爬到手腕,线头分成三股,分别指向舞台、包厢和地下。皮肤没有破,却传来细密的拉扯感。
“这不是伤。”顾绫说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舞台在给我标记位置。”
工作台下方传来一声轻响。
顾绫迅速蹲下,拉开抽屉。里面放着一叠排练记录。最上方日期模糊,页眉却清楚写着:沉砂剧院封闭演出测试。参与者名单有五个人,其中一个名字被整页撕走。剩下四个名字里,顾绫排在最后。
排练记录的第一页只有一句话:如果演员提前知道谢幕,演出就会失去意义。
闻砚盯着纸面:“你是演员,还是设计师?”
“可能两者都是。”
“你为什么会失忆?”
“你希望我现在编一个答案吗?”
闻砚没有再问。他转身看向通道,倒影从布景后探出半张脸,动作比他慢了一瞬。这是它第一次落后。
顾绫注意到它的手里没有钥匙了。
“它在找别的东西。”
她翻开下一页排练记录。纸上画着一个银色方框,方框中央写着“未完成谢幕”。旁边有三条警告:
一,镜面只记录完整动作。
二,观众必须相信动作已经结束。
三,若演员拒绝谢幕,倒影将替演员完成。
顾绫读到第三条时,后台广播突然响起:“第二幕第二轮开始。闻砚,请进入第三盏灯。”
闻砚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。
不是他想走。黑痕从他的手臂爬到肩颈,像一根绳子拽着他。顾绫从背后抱住他的腰,脚跟抵住工作台。
“放开我!”闻砚咬牙,“它在拉我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会被一起拖进去!”
“所以你要听我的。”
顾绫快速扫过通道。舞台的三盏灯照在他们身上,银线越来越紧。她没有攻击能力,纸牌只能误导视线,红绳已经失效一部分。她需要让观众相信一个更强的舞台规则。
她把工作台上的设计图撕成两半,递给闻砚一半:“把你的影子交给我。”
闻砚愣住:“怎么交?”
“站稳,别反抗。”
她将半张图贴在地面,另一半贴在自己胸前,然后对直播说道:“今晚的特殊节目,不是借影换位,而是借影换灯。灯光只能照亮拥有名字的演员,倒影没有名字,不能走进第三盏灯。”
这句话一说出口,观众席的掌声忽然变得稀疏。顾绫看见弹幕里出现大量质疑。
【规则是她临时编的。】
【没有名字的东西为什么不能进灯?】
【需要她证明。】
证明。
顾绫把铜牌塞进闻砚手里:“喊你的名字。”
“闻砚。”
“再喊。”
“闻砚!”
他的声音穿过通道,撞上布景,又从镜面里反弹回来。倒影张开嘴,想要重复,却发不出声音。它没有名字。
顾绫抓住这个空隙,将胸前的半张设计图撕成细条,撒向空中。纸条被追光照亮,像一群白色飞蛾。所有纸条的影子都落在闻砚脚下,只有倒影脚边空空荡荡。
弹幕停了两秒,随后滚过同一句话。
【它没有名字。】
【它不能进入第三盏灯。】
【相信规则。】
闻砚身上的黑痕骤然收紧,又猛地断开。他被力量推倒,顾绫也被撞到墙上,后脑磕在布景铁架上。剧痛炸开,她眼前一黑,耳边响起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。
第三盏追光熄灭了。
倒影被留在灯外,身体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,边缘不断剥落。它没有退走,而是抬手指向顾绫胸前的半张设计图。
图纸上出现一行新字:设计者必须亲自谢幕。
广播沉默片刻,改为女声:“顾绫,你还记得第一场演出为什么没有完成吗?”
顾绫捂住后脑,温热的血从指缝流下。她盯着设计图,脑中闪过一扇关闭的门、银色幕框、五个人同时回头的画面。
然后画面被黑暗吞掉。
她忘了一个新的东西。
这一次,她忘记了自己最喜欢的魔术。
闻砚挣扎着站起来:“我们必须离开这里。”
“对。”顾绫收起那半张图,“去地下。”
“你知道地下有什么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她看向倒影消失后的黑暗:“但它不想让我去那里。”
舞台下方传来沉重的金属落锁声。银线从她手腕一路指向地板,像为她画出一条只能向下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