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播重复了三遍。

每重复一次，后台的墙就向内缩一寸。旧海报被挤得起皱，画中演员的肩膀几乎贴上门框。闻砚盯着走廊尽头，那里原本通往观众席的门正在自行打开，门后涌来一束刺眼的白光。

“第二幕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
顾绫翻开节目单。第一幕“借影换位”后面已经被红线划过，第二幕下方浮出新的字：三盏追光，寻找唯一活人。

“剧院要我们去猜谁活着。”

“那台下那些人……”

“没有脸，不代表没有活人。”

闻砚的倒影从他们身旁经过。它没有发出脚步声，却先一步推开观众席的门。门后白光猛然扩散，顾绫抬手遮住眼睛，耳边随即传来座椅翻动的声响。

她和闻砚走上舞台。

台下的观众仍然坐满了。只是这一次，每个人的面前都立着一盏小灯，灯光向上照着那片没有五官的白。三盏追光灯悬在舞台顶部，分别投向左侧过道、中央座位和右侧包厢。

屏幕亮起。

【第二幕：逆光赌局。】

【三盏灯会照出三个答案。】

【其中只有一名观众拥有活人的影子。】

【猜错两次，表演者失去一项身份记忆。】

闻砚低声说：“我们可以不猜。”

“你听见广播了吗？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“那就说明赌局已经开始。”

第一盏追光猛然打开，左侧过道被照亮。那里坐着七名观众，他们的影子全部朝舞台延伸，长短不一。第二盏灯紧接着亮起，中央区域的影子却全部指向头顶。第三盏灯照进右侧包厢，包厢里只有一名戴白手套的女人，她没有影子。

直播弹幕开始滚动。

【左边有人眨眼。】

【中央第三排的影子动了。】

【包厢的女人不是人。】

顾绫没有马上选择。她让自己的视线在三处灯光之间来回移动，观察那些观众的反应。左侧有人在弹幕刷屏后抬手，动作比屏幕出现慢；中央第三排的影子却在顾绫还没看过去时，先把头转向了她；包厢里的白手套女人始终没有动，但她身后的墙面镜子正在模仿顾绫抬手的姿势。

“中央。”闻砚小声说，“那里的影子先动了。”

“倒影也会先动。”

“那你觉得活人是谁？”

顾绫看向中央第二排。一个穿浅蓝衬衫的男人低着头，双手压在膝上。他的影子没有随追光改变方向，而是保持在脚下，像被鞋底牢牢钉住。

这太正常了。

顾绫对直播说道：“我猜中央第二排。”

屏幕出现确认按钮。她没有按，反而转身对台下说：“请那个人抬头。”

中央第二排的男人立刻抬头。他的脸同样空白，可他胸口起伏明显，白衬衫布料随着呼吸一张一合。

闻砚吸了口气：“是活人？”

“也可能是知道人类呼吸的东西。”

顾绫按下确认。

剧场里所有灯同时熄灭。

黑暗中响起一声湿润的笑。随后，一条白色影子从中央第二排爬到舞台边，手指挨个敲击木地板。敲到顾绫脚边时，屏幕亮起红字。

【错误。】

【身份记忆扣除：你的第一个老师。】

顾绫怔了一下。

她知道自己曾学过魔术，却想不起是谁教她。那个名字像一枚从纸上剪掉的字，边缘还留着空缺。她的胃部抽紧，下一刻，三盏追光重新亮起。

闻砚一把抓住她：“你还好吗？”

“继续。”

“你已经失去记忆了。”

“所以第二次不能错。”

左侧过道的观众开始同时拍手。拍手节奏整齐，却每隔七下停一次。顾绫发现中央区域的影子在追光亮起前已经调整了方向，右侧包厢的女人则在镜面中出现了两个版本，一个戴白手套，一个没有。

她看向左侧第二排。一个穿旧红裙的女孩正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她的影子不长，却在每次掌声停止时轻轻颤动。颤动不符合镜面复制的节奏，更像真实的人在恐惧。

顾绫走下舞台，所有观众的头跟着她转动。她走到红裙女孩面前，伸手按住座椅扶手。

女孩抬头，白色面孔中央裂开一道细缝。裂缝里传出声音：“你认识我吗？”

“我不认识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选我？”

“因为你在害怕。”

女孩的影子猛然缩成一团。台上三盏灯同时转向她，观众席的镜面像鱼鳞一样闪烁。直播弹幕骤然分成两派。

【她在撒谎，鬼不会害怕。】

【害怕也可以是表演。】

【相信顾绫。】

顾绫没有理会争论。她举起红绳，在女孩和自己之间拉出一条直线：“活人的影子会害怕光，因为光会暴露自己。假的影子只会害怕没有观众。”

她打了个响指。

这一次响了。

左侧所有观众的影子同时转向红裙女孩，只有女孩自己的影子留在脚下。三盏追光凝成一道，照在她身上。白色面孔裂开得更大，里面没有眼睛，只有一团翻滚的黑。

女孩突然站起，裙摆下伸出数十根细脚，朝顾绫扑来。

顾绫把红绳向后一扯，喊道：“现在，所有观众都能看见彼此的影子！”

她的声音通过直播扩散。弹幕短暂静止，随后大量观众发出同样的回应。

【看见了。】

【我们看见彼此的影子。】

【我看见了。】

观众席里的镜面骤然混乱。原本属于红裙女孩的黑影被成百上千道影子包围，每一道都指向不同位置。三盏追光开始互相追逐，灯光撞在镜面上，反射出刺目的白墙。

黑影发出尖叫，身体被拖进最靠近它的空座位。座椅咔嚓一声合拢，像一张咬住食物的嘴。

顾绫站在原地，右耳里响起一片远处掌声。掌声里夹着一个女人的声音：“你终于把这一幕改好了。”

她猛地回头。

舞台后方的幕布不知何时落下，布面被三盏追光照得透明。上面投出一段旧影像：年轻一些的顾绫站在设计图前，手里拿着银色幕框的模型。她身旁还有几个人，脸被光线截断。

年轻的顾绫正在说话：“如果谢幕无法完成，就让观众记住等待。”

闻砚站在她身后，脸色难看：“你以前来过这里。”

顾绫盯着幕布，没有回答。

屏幕再次亮起。

【第二幕第一轮完成。】

【活人仍未确认。】

【请表演者继续下注。】
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浮出一条细细的银线，像有人把她的皮肤缝在了舞台上。

幕布上的旧影像还在播放。年轻的她转过头，仿佛隔着时间看见了现在的顾绫。

“别让闻砚走到第三盏灯下。”影像中的她说。

下一刻，闻砚的倒影先于本人走向了右侧包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