卖锅先问掌勺的
“六百文,连那只铜勺一道。”
伍长顺坐在后屋床沿,听见这句,先把脚塞进了鞋里。
鞋底硬,右脚那只还短了半截。他扶着门框走到前店,看见一个补锅匠正弯着腰,将粗麻绳往大铜锅的耳子里穿。锅里还坐着昨夜刷下来的半碗黑水。
“手松一松。”他说。
补锅匠抬头,是个眉毛发白的瘦老汉。铺门口,穿青布短褂的青年却先皱起眉:“爹,您怎么起来了?”
伍长顺认得这张脸。长子伍应礼,二十三,船行里替人抄货单的,袖口永远叠得整整齐齐。昨日他爹在灶前熏昏,这儿子只回来站了一会儿,说第二天还有正事。
原主再没醒来,醒的是另一个老伍。
他在那张床上躺了半夜,接过四十二年的零碎记忆,也摸过自己脸上又硬又乱的胡茬。上辈子在团餐后厨忙了大半生,死时尚没把小饭摊开成;再睁眼,灶倒是现成的,还白捡了三个儿子、一个女儿。
如今锅也要没了。
“姚师傅,谁请您来的?”
老汉指了指应礼:“你家大小子。说铺子不开了,卖些旧家伙。我还没给钱呢。”
“劳您白跑,这锅不卖。”
伍长顺伸手去解绳。结打得紧,他指节又僵,拽了两下没动。应礼忙拦住他:“您先听我说,搁在这里也是个死物。我跟船行的刘哥说好了,他那一份运货的本钱,还差六百。”
“差你六百,还是差他六百?”
“合股!不是白送人家。往后每一趟船回来,都能分。”
“船回来前呢?”
应礼看了看姚师傅,把声音压低:“自家事,何必当着外人说。”
伍长顺看着被他护住的绳结,忽然伸出了手。
“刀。”
门边抱着一捆柴的姑娘没动。她十八上下,脸瘦,额角有一小块烟灰,袖口翻起的手腕上,留着几点旧烫伤。女儿青禾。他刚醒时的那碗温水,就是她端来的。
“爹。”她有些迟疑。
“割绳,不割人。”
青禾这才把腰间的小柴刀递给他。刀刃压着麻绳来回两下,绳子断开,铜锅重新落回灶圈,咚的一声,应礼的手也跟着空了。
姚师傅捡起绳头,倒没恼,只问:“那我回去?”
伍长顺要送,老汉摆手:“几步路。下回真要卖,叫当家的跟我说。”
门外两个挑柴的人往里看了一眼,又走了。应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等补锅匠出了门,才低声道:“您叫我怎么跟刘哥交代?”
“谁许的,谁交代。”
“我还不是为这个家!总不能一辈子蹲灶眼。”
伍长顺没有接这句话。他的气还不够,一张口,喉咙就被熏过的灶灰刮得疼。他绕过儿子,掀了掀米缸的盖。底下薄薄一层陈米,舀到底,木瓢撞着缸壁,声音清脆。
应礼避开他的目光。
原主靠这间蒸食铺养了一家,妻子走后更是舍不得自己吃一口好的。长子要体面衣裳,次子做学徒要送礼,小儿子嫌粗粮硌牙。去年米贵,饭客又少,铺子停了十来日,欠粮铺的三百文还挂着。
锅一卖,确实能解一时的难。
解的是哪个人的难,就难说了。
院里响起脚步。次子应财端着半碗水进来,瞧见铜锅还在,嘴角往下一撇:“没卖成?早知道六百不成,抬去镇里兴许还高些。”
“你也惦记?”
“我不要锅。”应财赶紧说,“您前头答应给我米摊的本钱,什么时候算数?大哥有路子,我总不能还在家等。”
伍长顺把米缸盖好:“吃我的,住我的,连我烧饭的锅都排上号了。你们倒确实没闲着。”
应礼一扯袖子:“您要这么说,那就分开过。谁也别嫌谁拖累!”
这话出口,青禾抱柴的胳膊猛地收紧。
伍长顺却点了头。
“成。”
屋里停了一会儿。应财先看他,再去看兄长,水沿着碗口滴到鞋面也没察觉。
“田、钱、粮铺的债,一道分。”伍长顺说,“不是只分能装进口袋的。”
应礼的脸沉下去。他大概没料到一句惯常顶嘴的话,真能把自己顶到门外。伍长顺扶住案板,等着那阵眩晕过去,没有再追着骂。
半晌,应礼说要去船行,转身走了。应财将水碗搁得重些,也退回自己屋里。
青禾仍站着。
“柴放下吧。”
她将柴放到灶旁,蹲下拾散落的木屑。伍长顺看见她指腹裂着口,便去接那把扫帚。她躲了一下,才慢慢松开。
“爹,您要拿这锅去抵粮钱?”
“拿它挣粮钱。”
“您从前也说过。”
她说得很轻,伍长顺却扫不下去了。
他想起来,原主有过不少打算。给青禾做新鞋,叫她少熬夜,攒钱重开前铺。每回应礼从外头带来新消息,那些打算便都往后挪。
“那这回你先看着。”他说。
他没有叫她立刻相信。
铜锅太重,两人只把锅沿抬起半寸,垫上木块,重新掏开被烟垢堵住的灶口。青禾去提水,他拿炊帚一点点刷锅底。才刷了一半,汗便沿着下巴滴进领口,手也抖起来。
“先歇歇。”青禾把矮凳踢到他脚边。
伍长顺坐下,听见肚子咕噜一声。姑娘低头看他,眼里终于多了一点不是防备的神色。
“锅底还剩两块昨日的饼,我热给您?”
“你呢?”
她没说话。
伍长顺把铜勺横在灶边:“一人一块。先吃,再干。”
前铺的门还开着。渡口那边有人敲梆子,催挑担的人上船。他咬着硬饼,看了看门上落灰的旧招牌,又看了看锅。
总算还来得及。至少明早要用的家伙,今天没叫儿子抬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