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笼塌下去的面
第一笼揭开时,青禾没说话。
伍长顺也没说。
方才还鼓着的面卷,眼见着瘪了下去,几条青菜筋从裂口里露出来,像破衣裳底下漏出的线头。
灶屋已点了油灯。白日刷锅、通烟道,父女忙到傍晚,才从家里的面袋中取了半斤面,拌上灶后剩的青菜。他原以为这点活闭着眼也能做,和面时还嫌姑娘添水添得慢。
眼下,报应到了。
“早跟您说,这面软。”青禾拿筷子戳了戳,“前两次也是这样。”
伍长顺捏起一小块,咬了咬。味道没有坏,只是水多,蒸汽再一落,撑不住。他从前用惯的面粉、炉火,到了这里,都不是一回事。
“这笼咱们吃。”他说,“下一笼听你的,水先少添。”
青禾抬眼,像没听清。
“您听我的?”
“锅都揭了,还嘴硬有什么用。”
她低下头,拿布垫着笼边,嘴角动了一下。这一回是她和面,伍长顺替她托着盆。他让面歇足工夫,再将剁细的菜、少许油盐卷进去,笼里留出空隙,没有急着把火烧到最旺。
十三岁的应喜闻着气味溜进来,手刚伸向塌掉的面卷,就被青禾用筷尾挡住。
“洗手。”
他把两只手在衣襟上一蹭。
“井在外头。”伍长顺说。
应喜哼哼两声,去了。回来时手背还往下滴水,父亲才递给他一个。男孩咬了一大口,烫得直吸气,却没肯松嘴。
“塌的都这样香,好的得卖多少?”
“先看看有没有人买。”
这句话连伍长顺自己都得听。只把饭做熟,还不是生意。
第二笼出锅,面皮撑住了,卷心仍有一点黏。青禾掰开两只,一只递给他,一只自己留着。两人坐在灶边吃,边吃边商量明早把菜再沥干些。
外头应礼经过,闻到油香,站了片刻,没进来。
夜深后,伍长顺回房,才有空弄清另一桩怪事。
白日擦手时,他眼前曾闪过四个方格,像从前食堂搁杂物的小柜。他以为自己熏坏了眼,闭了又睁,那影子仍在。此时手指捏住钥匙,念头才动,掌中竟空了。
一把旧铜钥匙,正落在第一格里。
他坐直身子,伸手往空处摸,什么也碰不着。再想着钥匙,凉冰冰的铜齿又回到掌心。
这回不是眼花。
他用干布、碗、鞋轮流试过,摸在手上的东西才能进去,远处的铜勺没动。四格各能放一小堆物件,宽些的木盆塞不进。他把半碗温水存进去,过一阵再取,水照样凉了。
能藏东西,却不替他烧水。
伍长顺想了想,将钥匙和一块干布留下,其余照旧摆回去。灶前要是有人,他不打算卖这手稀奇。一个刚不肯卖锅的人,再把碗弄没了,家里还不知闹成什么样。
第二天一早,第三笼面卷终于像样。
油菜切得细,面皮柔韧,掰开时,热气带着葱香直往鼻子里钻。伍长顺刚给自己盛了半碗汤,隔壁罗嫂便从门前探头。
“不是要卖锅?又闻见香了。”
她在渡口卖热汤二十多年,围裙洗得发白,肩上常搭一块干布。昨日姚师傅回去经过她的棚子,卖锅的事便传到了耳朵里。
伍长顺挑了一只小卷,请她尝。
罗嫂没客气,咬开后先看菜心:“这要扎实些才行。靠岸干活的,吃你一口风,半个时辰就饿。”
“我也没打算卖这一丁点。”
“那你等着。”
她转身出去,过不久,带来一个肩膀宽厚的中年汉子。汉子右手腕缠着旧布,往条凳上一坐,凳腿便轻响一声。
“陈阿满。”罗嫂说,“带装卸班的。原先供他们午饭的人家办丧事,要停两日。我只卖汤,一个人做不了二十四个人的干粮。”
陈阿满接过面卷,几口吃了,没有夸,只问一顿管多少。
伍长顺报了两只大菜卷、一碗热豆汤,八文钱。陈阿满皱眉,嫌比他从前吃的贵了一文。
“你这才一只,小得我三口就没了。”
伍长顺拿起两块已分好的生面,摆在他面前:“卖的用这个。今早先做给你看,价要嫌贵,尝过再说。”
又等一笼出锅,陈阿满才慢慢点头。他用手掂了掂那两只热卷,笑了一声:“这个成。明日午时以前,先做一顿。误了时辰,我那些人等不得。”
不是什么大财主,也没有一张口便包下半年饭食。伍长顺反倒踏实。他同意二十四份,先收每份两文定钱,吃完再补足。
四十八文落在桌上,应喜在后院听见响,脖子立刻伸出来。
罗嫂指了指自己的棚子:“下雨就到我那边吃,一顿借桌借棚六文,碗我供,洗净还我。咱先说在前头。”
“少不了你的。”
送走客人,伍长顺正想去买面,应财却倚住了门。他眼睛扫着父亲手里的铜钱,嘴上还算和气。
“爹,开铺的钱还是家里的吧?那挣回来的,也该归公中。”
青禾端着笼屉站在灶边,脸上的那一点亮色慢慢淡了。
伍长顺把四十八文另穿在一根短绳上。
“这钱先得做成明天的饭,不能叫你装走。午后请方里正过来,把家里那笔分清。你跟应礼都别出门。”
应财看着他手上的绳结,终于从门槛上让开了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