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顿饭不能等雨停
雨先打在店门外,随后从檐缝里落到案板一角。
伍长顺伸手一摸,掌心湿了。他把还没用完的小包盐和干葱往怀里一拢,借背过身的工夫收入食柜,再将案板往里挪。
四笼面卷,两笼已熟,另外两笼正在锅上。豆汤也煮好了,灶边满是热气。忙了半日,青禾发梢贴在脸上,刚直起腰,就听见外面一声响雷。
“这时候下。”
她抬头看檐口,雨已经连成线。
离午时还有半个多时辰,罗嫂的棚子隔着一条下坡巷。平日几步就到,眼下地上的泥水却顺坡往渡口冲,挑汤的人只要脚下一滑,半锅工夫便全没了。
应喜早将清水送了两趟,此刻留在罗嫂棚下擦碗,没有回来。伍长顺倒松了口气,省得还要分神拦他。
他去后院找覆笼的旧蓑片。刚一提,蓑草落了满手,早已朽得不能用。
屋檐底下,应财抱着一碗夹生饭看雨,见父亲望过来,先侧了侧身:“我屋里也没干的。”
伍长顺没问第二遍。
青禾将一方干布铺在熟笼上,布角立刻被斜雨打湿。她站在门边,端也不是,放也不是,终于咬牙说:“我去罗嫂那儿借。”
“披我的外衣,别跑。湿砖边上绕着走。”
伍长顺把衣服递过去,自己守住锅。灶火不能断,他蹲下拨柴,腰像被人硬拧了一把。原主的身子才缓过来,今日从天不亮站到现在,竟比从前连供几百人的饭还难熬。
正想喘口气,应礼撑着油纸伞进来了。
他伞面往里一收,水全淌在门槛上。伍长顺先把笼边挪开,才听他开口:“前街有几个船行管事避雨,正缺口热的。我说家里有饭,他们肯收。价钱少点,一百六十文,总好过烂在锅里。”
“四十八只卷,连汤?”
“都收。”
伍长顺直起腰,喉咙里有一口气堵着。
“你去说的时候,知不知道这是旁人定的?”
“陈阿满那边,下着大雨,一时半会儿也开不了工。您先顾眼前。”
“他不能开工,就不用吃饭?”
应礼抖了抖伞,眼睛看向窗外:“爹,做买卖不能这么死。他带一班苦力,人家管事手里过多少货,往后能照应——”
伍长顺拿起炊帚,朝地上的水扫了两下。
“你要照应,自己买东西去请。”
“您还非跟我置气!”
“让一让,门口要走饭。”
青禾回来了,脸上挂着水,臂弯里多了一卷油布。罗嫂跟在后头,嗓门比雨声还大:“别站着耗火!熟的先过去,生的这边盯住。我替你端一笼,可得把布洗了晾干还我。租这半日,两文!”
“给。”伍长顺说。
应礼往旁边退,脸色难看。罗嫂根本没理会他,指挥青禾用笼盖盖稳,两人各端一笼,油布搭在上头遮雨。巷子窄,两人不能走得太快,身影过了拐角才不见。
第二锅蒸够时候,伍长顺先将火压住,自己提汤。
汤桶灌得不满,留出晃动的空处,桶盖扣上,再扎好。罗嫂回来后与他抬着走,青禾留下看另两笼,待他们返身接时才一道搬过去。
出巷口那几级砖,他走得极慢。鞋底打了一次滑,肩头的绳立刻一沉,罗嫂在对面骂了声小心。他咬住牙站稳,桶沿撞到腿边,疼得眼前发白。
好在汤没有泼。
棚下已经挤满人。湿衣裳的气味、泥水味混着热豆香,应喜看见他进来,连忙将身前的两只碗挪开。
“爹,陈叔说让您别急,别摔了。”
陈阿满正在棚边卷裤腿,转头看见笼屉,便朝里面喊了一声:“都往里收腿,让个地方!”
没有人讲好听的。几个汉子饿得厉害,碗拿在手里直瞧。伍长顺把盖揭开,热气猛地涌上去,前头那个年轻人吸了一下鼻子,忍不住咽口水。
“先一人两只,汤慢点喝,烫。”
青禾分卷,他舀汤,应喜在一旁递洗净的碗。陈阿满按自己的人数招呼,两排长凳渐渐坐满,最后一份递出去,恰好二十四。
一个瘦些的汉子吃完第一只,问能不能再添。
伍长顺指指他碗边:“第二只还没动呢。”
那人笑起来:“想留给家里小的。”
伍长顺没有夸口再送。他锅里真没有多的卷,只给那人多添了半勺还有余量的热汤。对方接过去,双手捧着,慢慢喝完,才把留下的面卷用干净布角包好。
青禾看见了,掀着笼盖的手停了一下。
雨仍打着棚顶,吃饭声却渐渐盖过它。伍长顺靠在立柱旁,腿上那块撞疼的地方一阵阵跳。他低头看自己空了的两只手,有那么片刻,竟不想再动。
陈阿满把余下的一百四十四文递来,数得一文不少。
“没误饭。明儿若还肯做,收工后咱们再说。”
伍长顺将钱接过,没急着答应。青禾还在那边收空碗,袖子全湿了,应喜弯腰擦桌,头发沾着一片不知哪儿来的菜叶。
“我回去先问问帮灶的。”他说。
陈阿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点头,把那只空汤碗也递给了青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