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鳏夫开灶:儿孙各吃各的

灶里的火各自生

方里正来的时候,应礼刚把椅子摆好。

他还特意拿袖口擦了擦椅面,口称方伯,笑得很亲热。里正却没坐上首,只在门边挑了条凳子:“你爹请我来,说分家。人可都在?”

应礼脸上的笑浅了。

“闹两句口角,哪就到这一步。我爹这两日身上不爽利,您劝劝……”

伍长顺把钱袋放到桌上,铜钱隔着布,撞出一声闷响。

“我不是请人来帮你劝我的。”

应财从西厢搬来小杌子,坐得比谁都快。青禾领着应喜站在灶门边,伍长顺朝他们指了指旁边的空凳,两人才坐下。

他摊开包田契的旧布。三亩田,前铺后院,一口经营用的铜锅,家里真正值钱的东西,也就这些。田一直交给熟悉的佃户种着,秋后才收租,眼下不能当铜钱花。

“应礼、应财,一人一亩田,各拿一百文。田的位置拈阄,东厢西厢照旧住,今儿起各生各的灶。”

应财的腰立刻坐直了。

伍长顺没让他伸手:“粮铺还欠三百文,一人担一百。我担剩下的一百。”

应财刚露出来的笑收了回去:“那这一百不是白拿?”

“粮进了肚子,钱就该给人家。”

“以前不是您还的?”

伍长顺看着他,过了片刻才问:“以前你也没要分出去开米摊。想自己做东家了,还叫爹替你填旧嘴?”

应财把小杌子挪得吱呀一声,没再接话。

方里正让他们将粮铺赊账的数对过。那张旧单是应礼替父亲抄回来的,三百文几个字,写得清清楚楚。如今他盯着自己的笔迹,嘴唇越抿越紧。

“那店呢?”他终于问。

“归我经营。老锅老案板也是我的家伙。留下的一亩田和二百四十文,养我跟应喜。青禾帮店,工钱另外算。”

“我看您是要把店都贴给她。”

青禾的手一下抓住衣角,伍长顺却先笑了。

“锅是她刷,面是她揉。你要也能做,咱们按天算工钱。只是先把袖子挽起来,别把油星子溅上去又嫌爹坑你。”

应礼的胳膊往身后缩了一点。

方里正咳了一声,止住这句刺话,问两兄弟到底分不分。应财先点头。他盯着田契角,想了又想,还是觉得有亩田在手,总比拿本钱都得求爹强。

应礼磨了许久,最后道:“若往后铺子赔了,又叫我担呢?”

“同样。我以后借的,你不担;你在外头许的,也别来找我。”

这句话终于让他拿起了笔。

分书一条条写下,方里正念给在场的人听。房屋先不变卖,父亲仍住正屋,两个小的照旧住自己的隔间。田产正式过付还得另择日子去办,今日先把家中所议记明,钱和灶先分开。

伍长顺让两儿子各留一份,自己那份请方里正另写。两份对过一遍,他折好贴身收起,才让儿子把笔放下。

钱袋打开,应财把自己的一百文数了两回。应礼数得快,串好后往袖中一拢,起身便说船行还等着他。

走到门口,他忽又回头:“陈阿满在渡口吃得开,可不是只要饭好就成。船行里那些规矩,爹不懂的,还得问我。”

“我先弄懂明天这二十四个人饿不饿。”伍长顺说。

送走方里正,院里忽然冷清下来。应财把一只瓦罐搬到自己门前,拿两块砖试着垒灶。烟刚生起来,熏得他连连咳嗽,转头又来问能不能先用大灶。

“明日的饭定了,我要备料。你等我收拾完。”

应财抬脚踢了踢砖,却没敢去掀正在烧水的锅。

青禾站在桌边,手里还捏着擦钱灰的布。她将二百四十文分成几串,忽然问:“您方才说,工钱另算?”

“你说个数。”

她低头想了许久:“八文。洗菜、揉面,收笼子,都算上。卖不掉也不能说下回再给。”

伍长顺本想告诉她,卖不掉还得两个人饿肚子。话到嘴边,他看见她把那块布越绞越紧,便咽了回去。

她从前替这个家做的,可不止八文钱的活。

“行。做完一天,结一天。我这里请不起,就先跟你说,你另找活,不欠着。”

青禾看了他好一阵,慢慢将布松开。

应喜蹲在门槛边,听见有钱,赶忙问自己能干什么。伍长顺看了看他细瘦的肩,没叫他搬面袋,只许他明日把小水桶挑到棚里,来回按需添水,干完给两文。

“大的那只我也挑得动。”

“把水洒一路,再赔一双鞋?”

应喜缩回脖子,抱着小桶去了。

午后,伍长顺先到粮铺,把自己应担的一百文交清,又说两成年儿子今后自己赊自己认。掌柜收钱最痛快,一边应着,一边在原单旁写下各自的名字,答应会向两兄弟亲自讨余欠。

他再买足明日用的面、豆、青菜和油盐,连柴算上花去九十六文。原钱加上定钱,袋里剩九十二文。他掂了掂,不重,倒没有白日那么令人心虚。

回去时,青禾已把案板刷净,应喜在院里举着两只小桶,一高一低地练。

他先解开钱串,数出八文,放在青禾面前。

“今天试灶、收拾铺子,也算。明日做完,再结明日的。”

青禾手上湿着,用衣角擦了两回,才将那八枚铜钱攥住。伍长顺把剩下的八十四文重新串好,没有往回看她的手。

西厢门口黑烟滚着,应财被呛得骂了一声。

伍长顺将面袋搁上案板,没有过去替他添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