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鳏夫开灶:儿孙各吃各的

亲儿子也别替我答应

伍长顺把腿伸到板凳外时,才看见胫上青了一块。

雨已经小了。青禾将借来的碗洗净送回去,又和应喜把油布上的泥水擦掉,挂在屋檐下。罗嫂在那头喊,不急着收,晾透了再拿,省得卷起来发霉。

灶上压着三只小面饼,是做卷余下的边角揉的。伍长顺一边听它们轻轻响,一边将钱摆到桌上。

青禾先放下手里的布。

八文钱,是她今日的。应喜两文,小男孩拿到手,先对着亮处看了看钱孔,才揣进贴身口袋。伍长顺另留八文,叫青禾顺路送给罗嫂,连棚带布,一文不少。

桌上剩下的钱,青禾每一百枚穿成一串,另搁了十枚。

“二百一十。”青禾重新数了一遍,声音比昨日稳当了。

伍长顺把买料的钱和各项工钱在心里过了过。扣掉自己那一百文旧债,本钱留着,折腾两日,手头多出的不过七十文。若再算上他自己这条碰青的腿,还得打个折。

但他给青禾的十六文,已经进了她自己的钱袋。

给应喜的两文,也不用听见哥哥咳嗽一声,就赶紧掏出来。

伍长顺伸手翻饼,底下一层焦黄。他挑了最厚的一只,先放到自己碗里,又替女儿和幼子各盛半碗锅底留下的豆汤。

青禾愣了一下,随即坐下吃了。

从前家里有点好东西,父亲总要往两间厢房看一眼。若是应礼没回来,桌上的人便得等,等到饼硬了,汤也凉了。今日那两扇门都还关着,没人为此放下筷子。

应喜吃得快,想伸手捡姐姐掉在桌上的饼角。青禾眼睛一抬,他又收回去,把自己碗里的汤喝干净。

“明天还做吗?”她问。

“你愿意帮,咱就再接一顿。腿疼归腿疼,还不至于连锅铲也握不住。”

“还是八文?”

“还是。”

她将钱袋系好:“那今晚就得把豆泡上。”

伍长顺点头。屋檐下滴着水,他终于想起食柜里那两包干料,借转身拿围裙的工夫取出,放回灶边的罐子。盐没化,葱还干着。这点便利很好,只是明早该生的火,一把也少不了。

陈阿满傍晚没来,托挑空筐经过的人带了句话,说夜里还得清船,明早当面谈饭。伍长顺便没加买面,只泡了家里现有的少量豆子,够试火煮自家的早汤,不敢把一句话当成定钱花。

次日天亮,前门外先响起的却是应礼的声音。

“陈哥,您放心,我爹这边我说得上话。您先把这几日的饭钱交给我,省得天天数。咱们在渡口又不是头回打照面。”

伍长顺正坐着给腿换一条松些的绑布,听完,索性不绑了。

他扶着桌子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

陈阿满手里还攥着钱串,没往外递。应礼站在另一边,笑容端端正正,青布袖口仍旧干净。他看见父亲,笑里只略僵了一下。

“爹,我替您招呼着呢。”

“陈兄弟,饭钱还在你手上?”

“在。”陈阿满说,“我今日也是来问一顿。他说能一并定几日,我寻思先听听你的。”

伍长顺这才看向儿子:“你才分开过两天,今早就做我的主了?”

“收个钱而已,又不是往外扔。”

“那钱到了你袖子里,晌午拿什么买面?”

应礼脸上的笑淡了。他望了一眼巷口,压低声音:“刘哥那里只等今日。我借用一阵,等船回来就补。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机会没了。”

这一次,他终于把实话说了。

伍长顺喉咙发紧,竟想起原主曾替这个儿子守过多少夜。头回进船行,怕衣裳不够干净,赶着半夜替他熨;抄错货单赔钱,卖了积着过年的米,也没有叫他难堪。

帮来帮去,帮到他敢先伸手收别人的饭钱,再告诉爹只是借。

“你真缺,拿自己的名去借。”伍长顺说,“人家肯不肯,是你的人情。我这边的饭,要拿粮做,不拿你将来的出息做。”

应礼看着他,眼睛有些发红。

“您如今倒会心疼外人了。”

伍长顺把门往里推开,没跟着吼。前铺小,挡着一个长大的儿子,客人就进不来。

“青禾的工钱,应喜的两文,我都得给。你叫谁空着手替你过日子,自己进去问。”

应礼到底没进去。

他往旁边退时,袖口擦过门钉,挂起一根细线。他低头扯断它,转身走了,步子很快。

陈阿满等他出了巷口,才问今日还能不能做。他没有替谁评父子道理,只说人还得干活,午饭不能误。

伍长顺回头看青禾。姑娘已将干净笼布搭在臂弯,朝他点了点头。

“二十四份,还是昨日那个量。”他说,“还是两文定钱,做一顿,结一顿。”

四十八文被放在桌上。这回伍长顺亲自接过,另穿好,嘱咐青禾买料时带上。他腿还疼,跑腿的事,今天得轮换着来。

应财端着一只空碗从西厢出来,站到灶门口,脸上带着被烟熏出的灰。他的小灶昨日叫雨打塌了一角,今早又没生着。

“爹,我先……”

伍长顺朝门前堵住的水沟一指:“把沟掏开,我这儿管你一顿早饭。愿意就拿锹。”

应财看看父亲,再看灶上的热汤,磨蹭片刻,终于把碗放下了。

外头铁锹刮过石沿,发出刺啦一声。伍长顺坐回灶前,青禾给他添了小半碗热汤,锅底的火光一下映亮了两个人的脸。

前铺那块旧招牌,仍在晨风里轻轻摇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