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名字不能装箱
许簌拎着一卷刚裁好的书函布回到家时,她的名字正躺在纸箱里。
那块木牌是结婚后第二天做的。掌心大的一块榉木,钻两个孔,穿过棉绳,她用细笔一笔一画写上“许簌工作间”。最后一个字写歪了,也没舍得重做。
此刻木牌斜插在一捆裁剩的纸边里,上面压着透明胶带。
穿灰色工装的人站在朝东客房门口,问她:“太太,这张桌子也要搬吧?”
许簌没答。她跨过摊开的箱子,看见桌上的吸水纸被整齐地叠成一摞,最上面是一册没来得及重新装线的小书。
她把卷布放下,两只手从书下托住支承板,挪回窗边。
“这个不能拿。”
工人缩回手:“对不住,我们不知道。”
书是客户父亲年轻时记的菜谱,封皮磨得只剩半行字。许簌答应周日还,人家要带去给父亲过八十岁生日。她俯身检查书页,发现没被扯动,才一点点直起腰。
玄关传来鞋跟声。程宜抱着平板走进来,见到她,脸上的笑停了半拍。
“许小姐,你今天回来得早。”
程宜是鹤仲衡公司负责行政的姑娘,上个月来送过一次票。二十九岁,短马尾,说话很利落,此刻平板边缘抵在腹前,显出几分为难。
“鹤总说先收干燥的材料,明天下午再统一送过去。怕耽误你工作,让我们今天赶一赶。”
许簌看着她:“送到哪里?”
程宜把平板翻过来。
照片上的房间很亮,整面落地窗,一排白柜。两张宽桌并在一起,比许簌现在用的桌子大了不止一倍。角落摆着饮水机,柜面上还有一盆兰花。
“工作室。就在嘉禾路那边,离这儿开车二十分钟。”
许簌认识嘉禾路。她以前看过那里的租金,只看了一眼。
“他没有跟我说。”
程宜看了看身后的工人,立刻把平板抱回去:“那我们先不动。可能鹤总原本想给你一个惊喜。”
说得很轻,像替一只要落地的杯子垫了一层布。
许簌也很想接住。
她朝窗外看了一眼。隔壁阳台有人晾衬衫,衣角在初秋的风里慢慢鼓起来。九个星期前,她第一次来这个家,站在同样的窗前想,东边好,早上有日头,修书时不必整天开灯。
鹤仲衡当时问她住得惯吗。
她说挺好的。
他说,住不惯再换。
她以为他说的是客套话,像饭桌上问菜合不合口,等她说一句合口,这件事就过去了。
“我打个电话。”她说。
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通。那边有人在讲外语,声音隔得远,随后门关上,安静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
鹤仲衡的声音低,收尾很稳。结婚九周,她听得最多的是这三个字,还有“已经安排了”。
“有人在收我的东西。”
“程宜到了?我让她把不用的先——”
“我的书还在桌上。”
那头停了一下:“碰坏了?”
“没有。我赶回来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,才听见自己的呼吸比平时重。她没有打算用“赶”这个字,却也不想收回去。
鹤仲衡的语速慢下来:“上周你说台面放不下,我看了一处地方。没签租约,只交了预约金,你不喜欢可以换。”
“那为什么先收东西?”
走廊里有人叫了一声鹤总。他没应。
“我想着你周日有展,今天先收一部分,明天下午搬完,省得你再分神。”
许簌闭了闭眼。
她上周的原话是,台面放不下,得把柜子挪二十厘米。他那时正在回邮件,点了头。她没有想到,二十厘米会被他接成一间新工作室。
“让他们先走吧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以后进这间屋子,先问我。”
她握着手机,指尖压得发白,等着他回答。
“我五点半到家。”他说。
许簌没有问那是不是答应。她把电话挂了。
程宜很快接到消息,带着工人离开。她临走前提出帮忙复原箱子,许簌摇头,说书和纸的位置自己清楚。姑娘道过歉,把散在门边的泡沫收走,没留下一个人替老板继续劝她。
门关上,屋里静得只剩冰箱的轻响。
许簌在地板上蹲了很久。她把木牌拿出来,揭掉胶带,棉绳却已经被剪断了。她从抽屉里翻出另一根,穿了两回都没穿进去。
手机亮起来,是闻陶发来的展览标签样稿。
“许老师,看看你名字有没有印错。”
许簌盯住屏幕上那两个字,忽然有点想哭。
她没哭,给好友回了电话,问书店楼上的空房间能不能借住两晚。
闻陶没立刻问夫妻吵了什么,只问:“你带菜谱那单过来吗?二楼靠墙那张桌子空着,没人碰。”
“带。”
“那我擦好。房间钥匙在我这儿,等你来。”
许簌说谢谢,被对方很响地叹了一声。
她去卧室拿小行李箱。两件换洗衣服,一件薄外套,洗漱袋,再把周日要用的材料装进平口布袋。处理中的书另外放在硬盒里,底下垫好支承板。
不是所有东西都要带走。
她打开首饰盒,看见结婚那天戴过的耳钉,停了片刻,合上盒盖。左手无名指上的细圈却还在。她没动它。
五点二十七分,门锁响了。
鹤仲衡站在玄关,身上的深棕西装还没脱,肩头有一小块被安全带压出的折痕。他今年三十四,比她大九岁,在许簌有限的见面印象里,总能把一切收拾得妥帖。
这一次,他看见她脚边的行李箱,没有立即往里走。
“去哪儿?”
许簌攥住箱子的拉杆。她练过好几遍的话,一到他面前,仍得慢慢往外说。
“闻陶店里,住两晚。”
“因为工作室?”
她望着他。走廊的光落在他肩后,屋里明明还有很多位置,她却一直站在自己的小箱子旁。
“仲衡,”她第一次没在前面加那个生疏的姓,“这次,你先听我说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