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人
晚上八点,许簌在二楼把布袋翻了第三遍,终于承认自己少带了一块压板。
那块板底面平,四角磨圆,专门配周日演示用的尺寸。大板也能替,只是桌面会显得挤。她可以将就,或者给家里发个消息。
她拿起手机,打出“方便的话”,又删掉。
“我有一块小压板放在工作间窗边,你回家后能帮我找一下吗?明天要用。”
鹤仲衡很快发来照片。
板子倚着墙,旁边是她没穿进去的棉绳。木牌平放在桌上,没有被收进抽屉。
“这一块?”
“对。”
“我可以现在送过去吗?只送东西也可以。”
许簌看了两遍最后那句话,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。
她回他:“可以。今晚只能待半小时,明早要早起。”
二十五分钟后,门铃响了。
楼下闻陶正招呼最后两位取书的客人。许簌从楼梯转下来,看见鹤仲衡站在门口,拎着一个旧布袋,里面是她的压板。衬衣换成了深蓝针织衫,肩膀没了西装撑出来的线条,倒更像可以靠近的人。
闻陶抬眼看了他一下,没接过袋子,也没替许簌说什么,只指指楼梯:“她下来了。”
鹤仲衡把袋子交给许簌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。”
他看向门边的展牌。闻陶正在和客人核对订单,门被风带得晃了一下,展牌背后的支脚也跟着挪开。
他伸手扶住,等许簌把支脚重新卡进槽口才松手。
“摆在这儿容易挡门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明天早上才放外面,今天先让它在里面待一晚。”
“我挪过去?”
许簌指了书架旁的位置。
他照着挪。过去搬一个东西于他只是伸手的事,今晚却要先等她指路,许簌看得有点心软,又有点想笑。
客人走后,闻陶把收款台让给他们,自己去后间核明天的茶点。
桌上有几本不值多少钱的旧书:写满菜价的家庭账册、封皮脱落的识字课本、夹着戏票的旅行记。它们都得到物主同意,只展示外观与公开选好的页,不把谁的私事摊给陌生人。
鹤仲衡俯身看其中一本:“这本也修好了?”
“这是修前留下的旧封皮,新的书函在旁边。”
“所以不是修得看不出来?”
“不一定。有的主人就认这个磨破的角。”
许簌把展签推正,发现他仍在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以前我问你一天忙什么,你说修书,我以为就是把破的补成新的。”
“你问完就在看手机了。”
他说不出话,垂下眼,摸出手机调成静音,放进裤袋。
这个动作惹得她没忍住笑了。
“现在又不是查岗。”
“现在我想听。”
他那样认真,她便也认真讲了一点。不是纸张纤维和胶料的长篇介绍,只说一个老人送来亡妻的练字本,特意叮嘱写错的地方不要改,一页也不能少。
“他不是来要一本漂亮本子的。”她说。
鹤仲衡看看她,又看看自己提来的压板,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昨天,我是不是也认错了?”
许簌没有立刻答。
她拿着卷透明展签套,心里那点尚未消散的委屈被重新碰到,却没像昨天一样扎人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不止一点。”
他自己说完,两个人安静了片刻。后间传来闻陶拆纸箱的声音,哗啦一下,然后又轻下去。
许簌伸手取高处的空书托,袖口勾在层板凸出的木销上。她往后退,鹤仲衡先托住书托,低头替她看了一眼。
“别拉,线勾住了。”
她不动了。
他左手托着东西,右手将袖口往回送了半寸。两个人站得近,他指节碰到她腕骨,很快退开。许簌把手收回来,摸着袖口,心跳却没跟着归位。
她忽然问:“你那时为什么愿意跟我结婚?”
鹤仲衡把书托放在桌上。
“不是只问妈的意思。”她补了一句。
他望着她,许簌险些先说算了。可是半小时所剩无几,她已经不想再带着这个问题回楼上。
“第二次吃饭,你问我每天穿西装累不累。”他说。
她记得。当时他衬衣领子扣得严,偏偏餐厅空调坏了,两个人都热。她问完自己先笑,说还以为你不怕热。
“你让我把领带解了。后来我们去路边买冰饮,你挑了酸梅汤。”
许簌点头:“你说不喝甜的。”
“我最后还是喝了。”
那只纸杯,他从她手里接过去时,小心地转了个方向。她当时以为他怕她尴尬,没多想。
“我那天回去,没马上进家。”他继续说,“在车里坐了十几分钟,想下次约你去哪儿,不用穿西装。”
许簌捏着袖口的手停住。
他也有过下次。
不是她一个人在那三顿饭之间,数着手机亮起的次数。
“后来结婚了,你怎么反而不约了?”
“我以为每天回家就能见到你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低下去。
楼上的钟响了一声。半小时到了。
鹤仲衡没有用刚才的话换一个留下的理由。他看了眼钟,向门口走了两步,又回过身。
“明天展览结束,你愿意跟我去吃午饭吗?地方你选,我来订。”
许簌喉咙有些发紧,还没答。
他点头:“你明天告诉我也行。”
他拉开门,夜风进来,吹得门边纸页轻轻翻动。许簌走过去,拉住他针织衫的袖子。
“我想抱一下你。”
他转回来,先看她的脸,才伸出手臂。
她向前一步,额头轻轻抵在他肩前。他没有抱紧到她无法退开,只把手掌落在她背上,停在那里。
隔了一会儿,他问:“这样可以吗?”
许簌在他肩头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