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叫我许簌
宋洁的生日宴十二点开席,许簌十一点四十分到了。
她昨晚睡在闻陶店楼上,半夜醒过一次,伸手没摸到床边的小灯。坐起来才想起,这不是鹤家的客房。闻陶在枕旁给她留了充电线,墙外有旧空调的低鸣,她听着,重新睡了。
早上把展件标签贴好,她换了条深绿裙子出门。裙子是自己的,礼物也是早准备的:一册重新装帧的家庭菜谱,里面是宋洁给她的复印稿,原件都已还回。这本与客户父亲那册不是一回事,她怕母亲误会,扉页特意写了整理日期。
鹤仲衡在庭院里接电话。看见她进来,他对电话那边说稍后联系,快步走到廊下。
他伸出手,又停在她袋子旁。
“礼物?”
“不重。”
“那我带你进去。”
他今天没系领带,浅灰衬衣袖口卷起一折。许簌的目光不争气地停了一瞬,才跟上他。
餐厅里摆着两桌,都是亲戚与旧友。宋洁戴了副珍珠耳钉,正与窗边的女人说话,见她来便笑着招手。
“小许,快来。罗培,你们以前没见过吧?”
罗培穿杏色套装,齐肩发掖在耳后,眉目舒展,站起来时顺手把椅子让开,给许簌放礼物。
“你好,我是罗培。”
许簌知道她。谈婚事时,鹤仲衡提过自己有过一段交往,五年前已结束,对方姓罗。这周宋洁给她看客人名单时,也解释罗培替老房子改过两次格局,一直有来往。
知道是一回事,见到是另一回事。
罗培和他年纪相近,站在这间屋里自然得像认得每一扇窗。许簌把纸袋往桌上一放,竟没放稳,袋子歪了下去。
她及时扶住。
“许簌。簌簌的簌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罗培笑,“阿姨说你会修旧书,我还想厚着脸皮问个事。家里有本老相册散了,能看吗?”
“可以先拍照片给我,要看坏在哪儿。太脆的我不敢接。”
“那我加你。”
她们刚拿出手机,宋洁已经翻开礼物,欢喜得叫了一声,把旁边两位亲戚也引过来。
“原来这一摞纸还能做得这样好。小许手巧,在家弄弄这些,静心。”
许簌递二维码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是工作。”她说。
宋洁没听清,还在把书递给邻座看:“仲衡前些天说,要给你换个大地方。我说不用着急,年轻人先把身体养好。你们以后忙起来,哪还有这么整块的时间。”
话没明说,桌边的长辈却都听懂了,有人低头笑,拿茶壶替她续水。
许簌坐下,把手机放在自己的餐碟旁。
“新地方没有换。我现在的台子挪一下,足够用。”
宋洁朝儿子看过去。
鹤仲衡刚从门边接过一盘水果,放到桌上,闻言没有坐下。
“是我没先问她,就让人收拾了。”他说,“已经取消,东西不动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们商量过——”
“没有,是我做得急。”
他没把它说成小误会。许簌看见宋洁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回来,似乎第一次意识到,她昨天过的并不是一个被礼物取悦的下午。
宋洁把书合好:“那就慢慢来。今天不说这个,吃饭。”
大家也就各自找了话题,没有人继续追问。许簌松了口气,却依然没敢立刻看鹤仲衡。
他把一碟山药放在她面前,筷子留在碟边。
“要吗?”
她点头,自己夹了一块。
那一下点头很小,他看见了。
饭后,许簌到走廊透气,罗培跟出来,手机上翻着相册封皮的照片。
两人谈了几句保存情况,约定先把实物送到书店检查,价钱和工期都等看过再说。许簌保存好照片,手指还停在屏幕上。
罗培问:“还有事?”
她迟疑片刻,还是问了:“你们以前相处,他也总替你决定吗?”
问完就有点后悔。她不该把一个刚见面的女人,拉来替自己的丈夫作解释。
罗培却没有窘迫。
“有时候。后来我会很直接地说不要。”她收起手机,“不过那是五年前的他。我现在只知道他公司的交货期,别的你问我,我也答不了。”
许簌被“交货期”逗得笑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我问多了。”
“没关系。相册那事拜托你了,许老师。”
许老师。
她听见这三个字,肩膀松了下来。眼前这个女人并没握着什么能裁定她婚姻的答案,对方只是想修好一本相册,而她能判断自己接不接。
两点半,宋洁提出去花园合照,许簌站好拍完,便拿起手袋告辞。
“这么早?等会儿还要切第二个蛋糕。正好你姑姑说周末约你看家居——”
“妈,我三点得去布展,明天也有工作。”
宋洁嘴角的笑停了一下,看向鹤仲衡。
许簌这次没有跟着看他。
“我下周给您打电话,您如果有空,可以来书店坐坐。今天这边我得先走。”
她说得慢,既没赔上周日,也没把邀请吞回去。
鹤仲衡走过来:“我送她到街口。妈,周末的事别替我们答应,等我们自己定。”
到了廊下,他才问许簌:“到街口,可以吗?”
她看看外面那段晒着日头的石板路,点头。
他们沿庭院往外走,身后还有笑声和碰杯声。鹤仲衡没有解释母亲其实没恶意,她也不用费力表明自己并未生气。
快到门口时,他问书展几点开始。
“明早十点。你要来?”
“想来。”
许簌转头看了他一眼,没忍住又看了一眼。
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这样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