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愿意开门
周日十点差五分,许簌将展牌搬到门外。
牌子上印着“旧书里的小日子”,下面两行小字写了时间:上午十点到十二点,演示十一点开始。
闻陶从她手里接过另一端,稳稳放下。
“你昨晚睡着了吗?”
“睡着了。”
“几点?”
许簌不肯答,把牌子底部又压紧了一些。闻陶瞥见她红起来的耳朵,笑了一声,没追着问。
街上早餐铺收了蒸笼,剩一点热气往书店门里飘。昨晚那一下拥抱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,许簌却总觉得肩侧还有针织衫柔软的触感。
她把压板放上演示桌,确认边角都擦干净了,才去洗手。
回来的时候,鹤仲衡已经到了。
他没穿西装,穿昨天那件深蓝针织衫,手里没有花,也没有礼盒。门口放着闻陶印的导览折页,他正低头看,照着上面的号码找书架。
许簌站在水池边,先是高兴,随即又有点说不出的紧张。
昨晚她敢向他要一个拥抱,白天见到他,却仍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。
鹤仲衡抬眼,正好看见她。他走近两步,没有跨进桌内摆着工具的那一侧。
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
“午饭的事不急,你先忙。”
许簌嘴边预备好的话被他轻轻接住,放到了稍后。她有一点遗憾,也有一点松快。
“你可以到处看看,后面有水。”
他说好,往后让开,给刚进门的客人留出位置。
先来的是领菜谱的陈先生,五十多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双手伸出来,又先在裤缝边蹭了蹭。
许簌把硬盒打开,让他自己翻看。
他翻到中间一页,指着纸上淡黄的圆痕问:“这个还在啊?”
“您之前说,那是您母亲放碗留下的,想留着。”
陈先生点点头,没继续翻。那一页没有珍贵的字画,只记了一锅排骨汤放多少盐,还有几笔旁人看不懂的改动。
“我爸现在还总说,照这个做,怎么做也不是那个味儿。”
他笑了一下,把书合起来,抱回自己怀里。
许簌交代了最简单的收放注意事项,确认对方拿到原来那只盒子,才看向下一位客人。
鹤仲衡站在不远的书架旁。他没插话,见陈先生转身,替他让开通道。
十一点,几把折叠椅围到演示桌前。
许簌用练习纸展示简单的补纸过程,给他们看修前修后的样张。讲到一半,一个女孩问她:“我以前的日记本坏了,也能带来吗?”
“可以先看看。”
“里面很丢人的话能不能不看?”
大家轻轻笑起来,女孩的脸也红了。
许簌没笑她:“能避开的地方,我会避开。你也可以先用纸条标好,告诉我哪些不能动。不是交给我,就什么都得听我的。”
她说完抬眼,看见鹤仲衡坐在最后一张椅子上。
那一刻她忽然不好意思,怕他以为自己故意说给他听。他却只是看着她,目光稳稳的,像是真的来听一位修书师讲她的工作。
许簌把后半句讲完了。
演示结束后,女孩留下联系方式,出门时回头喊:“许老师,下周见。”
许簌应了一声,收好对方填写的表。
等最后两位客人告辞,已经十二点过十分。闻陶把展牌收进来,提醒她先把工具归好,下午不再接演示,想看展的客人照常看书架。
鹤仲衡拿着导览折页走到桌前。
“许老师,能问个问题吗?”
她正在套裁纸刀的硬壳,差点没套准。
“你也有书要修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他停了停,“现在可以约你吃饭了吗?”
许簌低下头,把硬壳扣好。
“可以。”
那个字出口以后,比她想的轻。没有钟声,没有围观的人替他们鼓掌,闻陶还在后面跟送货员核一箱杯子的数量。
鹤仲衡却笑了。
不是饭桌上对长辈的笑,也不是她偶尔在公司照片里见过的那一种。他先松了眉心,然后嘴角才慢慢扬起来,显得比平时年轻。
许簌看得心跳乱了一下。
“对面饺子馆就行。我想吃茴香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要替我加一碗汤,等会儿我自己点。”
他笑意更深:“记住了。”
她上楼取外套,顺便看了一眼床边的小行李箱。衣服还在里面,她没急着拉起来,只从包里取出公寓钥匙,放进外套口袋。
昨晚闻陶问过,走的时候为什么没把钥匙留下。
她说忘了。
现在许簌知道,自己没有忘。她只是还想留一扇能回去的门,又不愿再像个随时可以被挪开的客人。
下楼时鹤仲衡站在门内等她。他没有先到车里,也没有问她怎么这样久。
许簌走到他身边。
“晚上我想回去。”
他看着她,像怕听错。
“工作间的柜子,一起挪一下吧。我一个人挪不动。”
“挪到哪里?”
“窗边往左二十厘米。”
他点头,停了片刻,又问:“门牌呢?”
“我重新穿绳。”
“那我扶梯子。”
许簌想了想门框的高度:“不用梯子,你个子够。”
他说好,笑着把门推开。
外面日头很好,街边有人骑车过去,车铃短短响了两下。许簌站到他身旁,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,左手食指那道浅疤刚好朝着她。
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鹤仲衡翻过手掌,等她把手放进来,才收拢手指。
他们往对面的饺子馆走。经过门口那点台阶,他没有牵着她快走,只把步子放慢,等她跟上。
许簌握住他的手,多用了一点力。
“仲衡,等会儿我还有好多话想问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只嗯。”
他低头看她:“好。你问,我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