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你不要替我答
鹤仲衡把车钥匙放进玄关的小碟,脱了外套。
“你说。”
许簌原以为他会先问房间、路程,或者让她把行李放回去。他没有。她准备好的那股力气落了空,反而更难开口。
她拉开餐桌边的椅子,坐下,布袋搁在膝头。
“我不是嫌那间工作室不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不知道。”她声音不大,“今天如果我没回来,等你告诉我的时候,我是不是只要去拿一把新钥匙,就算搬完了?”
鹤仲衡站在桌子的另一边,没有坐她身旁。
“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。我让他们来的,程宜不知道你没同意。”
“她已经道歉了。”
“不该由她替我道歉。”
许簌低头抚了抚布袋的边。里面有裁纸刀,装在硬壳里,靠着她的膝盖。她忽然很庆幸,今天拿这些工具的人还是自己。
鹤仲衡说:“工作室我退掉。明天不搬,你的东西留在这里。”
他拿出手机,打了个很短的电话。没有说太太闹脾气,也没有说临时改主意,只说自己考虑不周,预约取消,手续按原先约定办。
许簌听完,胸口那口堵住的气松了一点,却没松干净。
“我还是想去闻陶那里。”
他将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住多久?”
“先住两晚。周日有展,今晚过去也好做准备。”
“周日以后呢?”
她摇头。
鹤仲衡看了她一会儿,拉开椅子坐下。那把椅子平时空着。他们很少同时在家吃饭,他早出,她晚睡,她总把水杯洗干净倒扣在另一边,像怕多占他一点地方。
“许簌,你一直觉得这里不是你的家?”
她抬起头。
这个问题比工作室难答得多。
九周前,是姑妈介绍他们认识的。姑妈与宋洁做了许多年邻居,两边长辈都说性情好,见面不会吃亏。许簌原本想,吃顿饭总可以。
第一次见面,鹤仲衡比约定晚了八分钟,带着一身室外的热。他没拿堵车敷衍,把手机递给她看,说去帮母亲拎东西,错过一个路口,抱歉。
他那样的人,连为八分钟道歉都很认真。
许簌当时就有一点喜欢。
后来见了三次,他问她愿不愿意试着一起生活。她知道他工作忙、话少,知道鹤家做家居生意,也知道自己和他差九岁。她没指望一张证能让两个人立刻相爱,只是偷偷想过,日子长了,也许会好。
偏偏“也许会好”这四个字,从没敢说给他听。
“我觉得你给我地方住,已经很好了。”她说。
鹤仲衡眉心动了动。
“给你地方住?”
她不再解释。那块木牌曾是她对这间房最冒失的一次占有,今天却连同边角料一起被收了。
桌上压着两张家宴请柬。宋洁六十岁生日,明天中午在旧宅吃饭,许簌上周就答应去。程宜顺路送来,用她的字体在信封写了“鹤先生、鹤太太”。
倒也没写错。
她望着信封,忽然很清楚地知道,自己这两个月到底在等什么。
不是一间更大的房,也不是更贵的桌子。
“你有时会顺手替我把茶换成温水,说我晚上睡得晚,别再喝茶。会让司机等我,说地铁挤。都是好意,我知道。”
鹤仲衡安静听着。
“可你没问我那杯茶是不是给客户泡的,也没问我坐地铁是不是要顺路买东西。我每次说不用,你就以为我客气。”
“你确实很客气。”
这话太轻,近乎无奈。
许簌被他说得一怔,眼圈慢慢热了。
“因为我不知道,不客气了你会不会烦。”
她第一次把这句难堪的话交出去,立即低下头,恨不能伸手再把它收回来。
椅脚在地板上轻轻响了一声。
鹤仲衡起了身,却没有绕过餐桌。他只把桌边的纸巾盒往她这边推近。
“不会。”
她没拿纸。
“今天呢?”
“今天我很不好受。”他回答得慢,“但不是嫌你烦。”
许簌抬眼,看见他左手食指弯着,旧伤疤顶在纸盒的边上。他似乎想再说什么,最后只问:“我可以帮你把书送过去吗?”
那一个“可以”,让她的手指松开了布袋。
她还是摇头:“闻陶叫的车快到了,她带了平底的周转箱。”
他点头,没有拿起手机重新安排。
五分钟后,闻陶打来电话,说到楼下了。许簌站起来,发现坐久了,膝盖被硬壳压得有些发麻。
鹤仲衡俯身提起装书的盒子,先看她。
“这个怎么拿?”
“托着底,别倾斜。”
他照做,送她到电梯口,没碰行李箱。电梯上来的十几秒,两个人站得比平时近。她闻到他衬衣上很淡的皂味,熟悉得使人难过。
“明天妈妈生日,我会去。”她说。
“我来接你。”
他说完便停住。
许簌看着楼层数字,等了一会儿,听见他重新开口:“明天怎么过去,方便些?”
“我坐车去。吃完饭要回店里布展,三点前得走。”
“好。我跟妈妈说。”
“我自己也会说。”
门打开了。鹤仲衡把盒子放到她手里,等她托稳才松开。她转身按下一楼,电梯门合到一半,又被他伸手挡住。
许簌心里一紧。
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块木牌。断绳已经取掉,牌子干干净净,最后那个歪字还在。
“这个等你回来自己挂。”
她低头看了片刻,没有接。
“先放桌上吧,别收起来。”
鹤仲衡把手退回去。
门合上之前,她看见他点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