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法力多,手却笨
傅元澄把门板从院墙上抠下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
门没坏,是门闩旁边的旧砖松了。他想往里拍一拍,整扇门便飞出去,横着嵌进了对面墙缝。
隔壁村惯来讨食的黄狗隔着半条甬道看他,饭盆叼得很紧。
“不是拆家。”傅元澄说。
黄狗又退了两步。
他花了半个时辰把门板取下来,用麻绳重新拴好,坐在门槛上直叹气。掌心没有一点破皮,连方才压住手指的砖角都碎了。
力气太多,手却笨。
二十七天前,他清点石杏观的旧藏,从防虫纸底下翻出一本《黄庭经》。末页有个空位,书旁落着一支干笔。他蘸清水写下自己的名字,本以为水迹很快会干,那三个字却一笔一笔沉进纸里。
此后,每过一日,体内便添一年法力。
没有人向他讲解,经中只显过这一句话。可那些原先要两个人才抬得动的石条,如今他单手就能挪走,再装作没发生,也骗不了自己的手。
问题在于,谁家道士会只搬石条?
他试过御物,笔筒砸了;试过引风,吹灭一盏灯,却把半张桌子也推翻。身体里的气仿佛一条灌满水的河,自己只有把门一下掀开的笨办法。
傅元澄不敢拿这本事碰人。
他把黄狗的饭添好,端着自己的面进了书房。窗台边摊着十几本旧拳谱,都是他这几日逐本翻出来的。没有仙诀,有练腰的、练腿的,还有一本封皮油黑的《抱元桩》。
他先前嫌那几幅人形图太简单。
今晚蹲着拴门时,双足一前一后,身子下沉,那股蛮横的力却没有又把木板捏断。吃完面,他便照着图,在屋里重新站了一遍。
肩松,肘垂。
不是叫河停,是先给它留个窄口。
傅元澄双手停在胸腹前,慢慢吐气。这一次,他没有急着将满腹法力全推出去,只顺着小臂那一点温热往外送。
桌上的一根线头飘起来了。
它晃了晃,落在指尖。
傅元澄看了很久,突然笑出声。笑得气一岔,线头又飞到梁上。
黄狗在门外叫了一声。
“成了一半。”他朝外应道,“另一半明天再学。”
他照旧关窗睡了三个时辰,清晨醒来时,经页上的字微微发暖。第二十八日,那条无声的河又深了一分。他终于不再因为它更深而发愁。
晨课后,傅元澄站到院中练桩,想试着让两片落叶绕过水缸。
第一片才动,耳旁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女声。
“山南下了雨,山北的人却喝不上……这石头若真有灵,给我留半桶也好。”
他睁开眼。
院里没有女人,只有黄狗卧在井台旁。可一粒停在晨光中的细尘正在变亮,尘中有山,山边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白线。
那竟是一条河。
傅元澄凑近半步,看见河道断成几截,像晒裂的瓷碗。更远处,一座城伏在灰白的田地中,城外有人拖着空桶走。
他屏住呼吸,将刚学会收束的那一点法力送向尘粒。
天地一下翻了过来。
脚下不是院砖,是发烫的山石。粗靛色袖口被风吹得鼓起,怀里的经撞着肋骨,他这才发觉自己练桩前斜背的小布包也一同到了这里。
石杏观、黄狗、井台,全不见了。
眼前站着一个提木桶的年轻女子。她的扁担搁在石头上,唇边起着裂口,手里那桶水只剩薄薄一层。
另一个穿皮坎肩的男人,正抓着桶沿往外倾。
“过了界,还想剩下?”
女子死死抠住另一边,指甲刮出几道白印。
“路钱给过了,六文,一趟六文!”
“如今八文。”
水从桶口淌下去。她急得伸手接,手掌那么小,只接住一点,其余都渗进了石缝。
傅元澄抬手握住桶沿。
木桶不再动了。
男人抬头,像到这时才看见身边多了个人,骂了句什么,挥着手里的短棍打过来。
傅元澄本能地想还掌,指尖才抬,便想起昨夜飞出去的整扇门。
他转而握住棍子。
喀的一声。
短棍在掌心碎成两截,断口平平整整。男人松手向后踉跄,余下的半截棍落地,又被傅元澄踩进了石面。
半寸深。
这回他已经很留力了。
男人看了看石头,脸上的横气一下褪去,转身沿山道跑了。跑出十余步,他才敢回头喊:“白栈寨的路,你也敢拦!”
傅元澄没有追,先将桶放平。
桶底尚有小半瓢水,映着天上空荡荡的白日。
女子怔怔望着他的脚,半晌才把眼神转回来。
“您……从石头里出来的?”
傅元澄回头,看见自己身后那块被人系了许多干草的旧祈水石。石头中间一条窄缝,正对着他刚才落脚的地方。
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怎样过来的。
但他先问: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“砾原。过那道土坡就是城。”
“山南有雨,为何喝不上水?”
女子抱起木桶,手背挡在剩下的水上,像怕那点水再被谁看见。
“因为城里人到泉边去,得先问白栈寨肯不肯。”
她抬眼看他,声音很低。
“道长,你是来收香火钱的吗?我今日只剩回程买饼的两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