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寨门只够一掌
柏逢石向后一挥手,寨门里便走出十几个人。
有拿刀的,也有握短矛的。两名弓手站上木墙,弦没有再响,箭尖却始终朝着傅元澄的胸口。
“你想行侠?”柏逢石问,“行侠也得吃饭。我给你一成泉水的进项,今日的事就算没发生。”
傅元澄看向水槽。清水顺着石面流,水槽旁边的人却把手按在刀柄上,谁也没想低头喝一口。
“把路放开。”他说。
“你的师父没有教过你,过别人山门要守规矩?”
“教过。也教过我,口渴的人先喝水。”
柏逢石脸色终于沉下来。
刀出鞘时,一线青光贴着刀背掠过。傅元澄看见那人的手腕筋络鼓起,气息比守门人深厚得多,倒像黎砺那碗水凝成的一小束,却浑浊,也急躁。
他没有分神去数对方多少年功夫。
刀到眼前,掌力便沿身体向外托开。
白气中响起一声金铁相撞的长鸣。刀停在离道衣三寸远处,柏逢石双手按上刀柄,脸色由红转白,刀尖仍旧不能再进。
傅元澄试着将那股托力向旁边送。
刀连着人一同偏出去。
柏逢石踉跄,右肩撞上门柱,痛叫一声。傅元澄没有追打,只看了眼自己掌心。皮肤完好,掌中的气仍绵绵不绝,比刚才用掉的深得多。
这才是法力该有的用处。
两名刀手从侧面抢来,傅元澄袖子一展,白气分开他们的兵器,托住胸腹,送到路边空地。两人脚落地时都站不稳,一人坐倒,另一人撑着树,吐了半天没吐出什么。
没有断骨,却再也不敢向前。
柏逢石咬牙喝道:“放箭!”
第一支箭撞在白气上,弯成一个难看的弧。
第二名弓手看着身旁的同伴,忽然松开拉弦的手,将箭慢慢收了回去。
“寨主,这不是……”
柏逢石回头瞪他。
剩下的话没能出口,木墙上却传来弓落地的声音。那人把弓扔下,扶着墙,膝盖抖得很厉害。
傅元澄仰头看他。
“下去。别摔着。”
弓手愣了愣,忙不迭地顺梯子爬下。
柏逢石的刀又举了起来。这回他没冲向傅元澄,而是退到寨门里面,一刀砍向木槽上的闸板。
“水是我的!你要,就从山石底下掏!”
傅元澄脚下一轻,掠过半丈空地,掌心托住劈下来的刀。另一只手顺着刀背朝前一牵,柏逢石的手指撑不住,刀脱手飞起。
傅元澄将它落在自己脚边,鞋底踏住。
他这次没忘记收力。
闸板完好,流水照旧。
柏逢石捂着右肩,踉踉跄跄退到一旁。傅元澄望向门内剩下的人,叫他们退开水槽和门柱。
没人还想往前站。
他走到那道横断山路的木门下,抬起右掌。
这回不是拍飞一整扇门。
挽潮掌的散字诀沿掌根推开,力道钻进门柱,转过横梁,再落到锁住路口的木栅。木头一寸寸碎裂,钉在上面的铁锁啪地掉下来。
轰的一声,门架向已经空出的路口倒下,止在傅元澄身前。
他翻掌,破木被托到一侧,露出被踩得光滑的山道。
一掌而已。
原来一个人可以有这样大的力气,却不必连道路两边的人一同砸碎。
柏逢石看着断门,脸上的狠意像被人剥去,只剩一层灰白。他没有再提自家师门,也没有再问傅元澄想分几成。
“强收的田契在哪?”傅元澄问。
对方喉结动了动,指向靠水槽的小屋。
傅元澄让他打开屋门,搬出一只匣子,放到泉边。匣里有纸契、有抵押的银簪,也有几枚旧钱。傅元澄不认得姓名,没有拿起来便宣布这些东西都属于谁。
他只是让柏逢石坐在旁边。
“等他们来认。”
剩下的刀手见他不追,放下兵器,从另一侧石坡散去。几个人背起受伤的同伴,走得踉跄,始终没敢靠近那条通泉道。
太阳慢慢向西斜。
傅元澄守在水槽边,给最早壮胆过来的一对夫妇让了路。两人先看破门,再看坐着的柏逢石,提桶的手抖得水绳都在响。
“舀吧。”他说。
第一桶提起来以后,泉边忽然多了哭声。
临近黄昏,丁索棠带黎砺和几位街坊上来了。四个被救的水夫已经送到家中,赵水夫能自己喝粥,她一路攥着的心才放下。
黎砺看见碎门,站在原地很久。
他没有问傅元澄用了几层掌力,只走到那只匣子旁,请跟来的街坊逐一认东西。有人认出自家的契纸,有人急着去叫尚未上山的邻人,没有把别人的银簪也往自己兜里揣。
柏逢石双腕被几名街坊用绳套住,右肩痛得抬不起头。接下来被扣的人与强取之物如何一件件清理,黎砺愿意留下盯着。
傅元澄这才松下肩膀。
他也觉得累,累的是方才每一次都要收准的那一口气。
丁索棠上山时带回了自己的木桶和小瓢,此时把刚打满的水递到他面前。
“道长,先喝一口。”
傅元澄就着她的小木瓢饮了水,目光越过破门,望向南坡仍挂着的低云。
“好。今晚歇一歇,明日还有件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