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一碗水悬在掌上
傅元澄没有接那两文钱。
“贫道不是来讨钱的。若能指一条进城的路,便算谢礼。”
女子把钱收回衣袋,重新挑起空了一边的担子。
“我叫丁索棠,城北做水脚。你随我走。”
傅元澄伸手想帮她提桶,她却连连摇头。他低头一看,方才握过的桶沿留下了五个淡淡的指印。
果然还是手笨。
城门没有关,门里也不比门外热闹。卖面的人盖着锅盖,布铺外摆了几只空缸,一位老妇抱着碗坐在墙根,始终盯着丁索棠的桶。
丁索棠停下来,将剩下的小半瓢分给她。
“先润润嘴。我再想法子。”
老妇双手捧住,喝得很慢,最后一点留在碗里,用袖口护着,带回身后的屋子。
傅元澄没有问为什么不多喝些。
他已经看见门内还有个人。
丁索棠用两文钱买了半张粗饼,边走边撕下一块递给他。傅元澄摇头,她也不劝,自己咬了一口,将余下的包好。
“你要打听南岭,找我师父。城里从前教拳的黎砺就是。他在北门住,左手不方便,右手还灵。”
院子很小,一只倒扣的木盆放在中央。黎砺坐在盆上补鞋,听到脚步,先看桶,再看丁索棠的脸。
“又涨价了?”
她点头,将路上的事说了。
老人停下针,打量傅元澄。他的左袖松垂着,手臂并不是没有,只是很久不曾活动,瘦得支不住布料。
“你是哪一门的?”
“石杏观。”
黎砺想了想,没听过。
傅元澄也不装高深,朝他拱手:“贫道有些气力,却不懂收放,想请教这里的行功法门。方才差点连她的桶一并捏破。”
“捏给我看。”
老人指向墙边一根朽木。
傅元澄拾起来,只用拇指轻轻一压。木头陷下去,不是折断,是压成一片硬实的薄饼。
黎砺的针停在半空。
他把鞋放下,又摸了摸被压过的木头。
“不是使巧。”老人低声道。
他站起来,先让丁索棠把院门掩上,才从床头取出一卷用旧布包着的拳谱。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,里面画着拳掌与曲折的行气线。
“挽潮掌。老头子练了四十年,才练到能收住一匹脱缰马。你这手若有人教,兴许不必再白糟蹋东西。”
傅元澄没有立刻接。
“可有门内忌讳?”
“别拿它欺负提桶的人。”
黎砺把谱放进他手里。
院角有一根旧麻绳,老人单用右手握着,先牵,再托,最后松掌一抖。绳尾拖着的沙袋从地上滑来,向上翻起,又轻轻落回原处,没有砸到一旁的空陶罐。
“牵来,托住,散开。不是越用力越好。打人也罢,救人也罢,得知道你的劲最后落在哪。”
傅元澄看了一遍,又照着谱将那几条行气路线记住。
法力终于有了比桩法更长的路。
他起掌的时候,院子里的尘土一齐朝他涌来,老人连忙退开。傅元澄立即收束,回想方才绳头翻起而沙袋未撞陶罐的那一下,将过盛的力朝上托起。
尘土凝在半空。
一团褐色的云,停在半人高处,里面的细沙一粒也没落。
丁索棠忘记咽嘴里的饼。
傅元澄缓缓翻掌,尘云散向空地,没有扑到两人脸上。沙粒落下,院里竟比方才干净了些。
黎砺走近一步,看他的手,再看自己握了四十年绳子的右掌。
“挽潮掌……能到这一步?”
“掌法是您的。”傅元澄说,“里面的东西,贫道练得有点多。”
他没有说二十八年。那不是在这里活了二十八年的意思,连自己也还没弄明白经的来历。
老人回屋,端来一碗水。碗底不足两指深,是留着晌午吃饼的。
“再试试这个。”
傅元澄望了眼水,没有伸手。
黎砺把碗放稳:“洒了,我忍一顿。若能成,你得记着墙外那些空缸。”
傅元澄点头,掌心从碗沿缓缓提起。
一股透明的水随之升上来,圆圆地裹在空中,能透过它看见黎砺颠倒的眉眼。随后,他稍一散劲,水团化作了细白的雾。
雾也没有飘远,被他的掌力托成一小片。
丁索棠伸手过去,指尖沾上微湿。
傅元澄重新收拢,细雾聚回水珠,一颗颗落进原碗。他待最后一滴落下才放手,右肩有些发酸,心里却亮得厉害。
法力不是只能砸东西。
“山南的雨,”他问,“一直在下?”
丁索棠回过神,指向院墙外的远山。
“隔三岔五就有。岭高,云常压在那边。我们这头好久没落过了,井也浅。山南泉水还足,可通泉的路被他们占着。”
黎砺脸色沉下去。
“白栈寨要的不止路钱。这两日开始要田契,没有契的,留下人做工。我的胳膊,就是上个月去说理时伤的。”
傅元澄低头看那碗重新落稳的水。
片刻后,他将拳谱合好,双手还给老人,行了一礼。
“那贫道上山看看。先看看他们占的路,再看看那片不肯过山的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