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今天,不收香火钱
第二十九日清晨,傅元澄在黎家的窄床上醒来。
昨夜他将木瓢还给丁索棠,随她回城,借了老人空着的东屋。黎砺留在泉边同街坊清点物件,托人带话说床底有干净的草席,别将就着坐一夜。
傅元澄还是头一次借人家的床,借得这样理直气壮。
他确实需要好好睡一觉。
经从布包里取出来,末页的字又深了一点。法力如往日添长,昨日使劲时酸着的肩背也已缓过来。他将经收回去,洗脸吃了半碗丁索棠煮的粥。
水是昨日从开了的泉路挑回来的。
院外已有挑担的脚步声,去得早的人怕排在后面,要多等一会儿。只是这回出门带的是空桶,没有拿田契,也不用攥紧一整天的饭钱。
丁索棠将灶口的火压小,追出来送他。
“今天还上山?”
“昨天只把路上的木头挪开。”傅元澄说,“天上那一点,还没挪。”
她朝远处看。山北一线干白,仍旧看不见雨。
傅元澄走出城门,脚下白气渐起。这一次他没有只踏离地面半尺,而是将托力沿双足舒展开,缓缓升过一株树梢。
风吹起道袍。
他低头,见丁索棠站在路旁,嘴微微张着,片刻后又赶紧闭上,怕自己一喊便把他吓掉下来。
傅元澄笑了笑,朝她摆手。
他御着这团尚不够齐整的白气,越过昨日步行的山道。动念太急时,云便偏,放缓一些,它又稳稳托住。等到飞抵南岭,他已找到与风同走的节奏。
泉边的人纷纷抬头。
黎砺扶着右膝站起,望了很久,终于没有再用“年轻后生”来理解那件补过袖子的靛色道衣。
“道长。”他仰着头问,“往哪里去?”
傅元澄指向云。
昨日那片低云散过又聚,此时南坡仍罩着细雨。他从云缘牵出一小片,没有把整个山南的天空扫空。淡灰色的湿意沿掌势聚来,比一碗水重得多,也散得多。
刚一向北,云底便擦上了山头。
雨珠噼啪往林子里落。
傅元澄没有蛮拽。他记得黎砺那只沙袋,牵得太直,便会撞到陶罐。
先托。
他抬起左掌,足下白气随他升高,右掌将散开的云脚慢慢拢住。原先垂到树林的灰线渐渐提起,雨声小了,一团沉沉的云越过山脊,完整地留在北侧。
泉边有人扔了扁担。
扁担落在石上,那人却顾不得拾,举起双手去接高处偶尔落下的一滴水。
傅元澄看见了,心头一动,随即稳住掌势。
还没到。
他拖着云,缓缓往砾原去。山路上的人一路抬头,城头看门的老人扶着女墙,半天忘了喊人。白气之上,一位圆脸道士正认真地看自己的掌心,仿佛捧着一只不能打翻的大碗。
城里渐渐暗下来。
街边先有人收衣裳,收了一半,才觉得不对,忽然放声叫起来。
“云过来了!”
傅元澄没有停在城门外。他缓缓行到几条街巷相接的上方,待云舒展开,才将双掌一点点松开。
散字诀不再用来碎门。
第一阵水落得急,敲在屋瓦上啪啪响。他赶忙将力放得更细,密珠变成细雨,沿着瓦檐、柴门、空缸纷纷落下。
半座城同时静了一下。
紧接着,是桶撞桶、盆叠盆的声音。
小孩子顶着旧铜盆跑出来,被大人拉住,铜盆摘下来接水。卖面的揭开锅盖,布铺掌柜将空缸推到檐下,袖子湿透也没顾上挽。
墙根那位老妇抱着昨天的小碗,站在门口,终于敢把新接的一点雨全喝下去。
傅元澄从云上缓缓降下来。
他落在黎家院门前,将背着经的布包先递给门内的丁索棠,自己站在雨中长出一口气。道衣湿了,头发也湿了,可他忍不住笑。
雨真的过来了。
丁索棠赶紧将布包放进干燥的东屋,又拿瓢来,接了一点檐外的新雨递给他。
“这一场雨,真不用我们凑钱吗?”她问。
话说完,自己先红了眼眶。
傅元澄接过瓢,仰头喝下一口。
“今天不收香火钱。”
院外有人要跪,他隔着雨抬了抬手,白气托住那人的膝。
“先接水。缸满了,还要种地过日子。”
雨下了约半个时辰,云渐薄,光重新从瓦背上亮起来。几口街缸已经满了,干土吸饱了表层的水,城中那口老井却没有立刻涌成泉。
傅元澄知道这不是一整年的丰收。
但昨日递来的那只空碗,今日已经能盛满。
午前,黎砺从泉路回来,见到一院湿地,先看水缸,又看坐在门槛上歇气的道人。
“挽潮掌就那么几页,你真只看了一遍?”
“只看一遍。”傅元澄将木瓢还给丁索棠,认真答道,“可您教我怎么收手,我还要多学。”
老人笑起来,笑得左肩都轻轻抖动。
傅元澄进屋取回干燥的布包,将经放在膝上。那页纸仍旧温热,远没有把所有东西都告诉他。
他也还没找到回石杏观的路。
“再借我住一晚。”他说,“明日贫道想去看看,这方天地还有什么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