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黄庭:贫道下山借一场雨

第3章 云在山的另一边

山路只有一条,沿着石壁绕上去。

丁索棠把扁担留在黎家,只带着那包余下的饼。走过祈水石时,她看见断棍还嵌在石面,脚步便慢了一点。

“傅道长,要是他们人多,你也别硬扛。”

傅元澄朝她笑笑:“先看清再说。”

他也想知道,这一身法力究竟能做多少事。

上到半腰,脚下有块石头松动。丁索棠先跨过去,傅元澄却停了一下,想到拳谱里随掌而转的步位。他试着将那股托力沉到足下,鞋底与石面之间出现一层淡淡白气。

他迈步,竟踏在离地半尺的空处。

丁索棠回头,看见他比刚才高了半截,脸上没能藏住惊讶。

“脚底下……也行?”傅元澄自己低头瞧了瞧。

他说得认真,丁索棠反而笑了。她先前总怕他突然变了脸,让她跪下许愿,如今觉得这道人连惊讶都很像自己。

翻过一处山口,南面的风迎面吹来。

潮湿,带着草木的青味。

丁索棠不再说话,站在风里闭了闭眼睛。傅元澄往前望,山南的树叶深绿,沟底有细流,一片低云沉在更远的山腰,云脚拖着几条浅灰色雨线。

雨真的在这里。

山口北边的石坡还晒得发白,隔着一道岭,便是两种光景。

傅元澄抬掌,牵来飘过树梢的一缕白雾。雾很轻,却散,不像碗中的水那样听话。他把掌势放缓,让法力沿着雾的边缘兜住,托到眼前。

水珠从雾底滴下来,打湿他的袖口。

他没有急着去动远处那整片云,先散手,让小雾回到树间。

能牵到。

但不是胡乱一拉,就能把天上的水都拽下来。

“那就是泉路。”丁索棠指向下方,“绕过白栈寨才到泉眼。寨主柏逢石原先收一文,后来两文、六文,今天又成了八文。”

白栈寨的木墙横在路上,像一只躺倒的筐。泉水顺着石槽穿过墙根,流入寨内几口大缸,墙外却钉着木栅,不许路人舀。

几个人被绑在路边。

四个水夫,共用一条长绳,手腕拴在腰前。一个年长的男人弯着背,始终想蹲下,却被绳子牵住,只能一寸寸滑着脚。

“赵叔!”丁索棠叫出声。

一名守寨人抬头看见她,立刻提着棍走过来。

“又来赊水?”

“他只是给西街送水的,你们绑他做什么?”

“替他家问去。他儿子不拿田契来,老子就在这儿修墙。”

守寨人用棍尾戳了戳赵水夫的背。老人没能站直,脚下反而一绊,连着长绳摔向路沿。其余三人被扯得东倒西歪,绑绳在木桩上骤然绷紧。

赵水夫的半个身子已经翻出去。

傅元澄脚下白气一托,人到了路沿。他没有伸掌拍出去,而是俯身托住老人的后背,把下坠的力缓缓兜回怀中。

白气贴着石壁卷起,一老一道重新落在路上。

老人抓着他的袖子,嘴唇抖动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
守寨人退了半步,朝木墙里大喊。

傅元澄把老人扶给丁索棠,才伸手握住绑腕的绳结。绳子断了,绳下发紫的皮肤没有破。

他现在很庆幸,自己在院子里学的是如何把那碗水放回去。

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。

四人手上的绳都松了。他们谁也没敢马上走,捧着肿起的腕子,看向寨门。

“往山口去。”傅元澄说,“她知道路。”

木墙后响起弦声。

一支箭朝最后那位水夫的背飞来。傅元澄向前一步,将方才散开绳屑的掌力横着一展,白气在面前凝成薄幕。

箭撞在气上,停住,又软软落地。

没有穿过来。

他让白气沿肩背绕开,罩住自己面向寨门的一侧,直到丁索棠搀着赵水夫走上北面的坡道。其余三人跟在后面,互相扶着,没丢下任何一个。

“去黎家等。”傅元澄朝她说。

丁索棠用力点头,将那包饼掰开,边走边分给几人。她不再回头喊道长快跑,脚步反而比来时稳了。

因为有人留在这里,替他们挡住了第二支箭。

傅元澄将布包挪到背后,扎紧包带。经不能摔进水槽,也不能夹在挥掌的袖子里。

寨门敞开,一个穿墨绿短袍的壮汉走出来,腰间的刀鞘包着旧铜。先前断棍逃走的人跟在他身后,指向傅元澄时,手还在发颤。

壮汉打量地上的箭,又看傅足下未散的白气。

“我就是柏逢石。”他说,“阁下有这身手,为几个扛水的出头,价钱未免太低。”

“他们出了什么价?”傅元澄问。

柏逢石一怔。

“贫道问,他们出了什么价,请我来救人?”

对方没回答。

傅元澄看向寨门内满满当当的水缸。

“没有。今日这件事,与你做惯的买卖不大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