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黄沙鼠的荒脉御灵录

招募棚下的驱兽钉

荒脉城外的风带着砂砾,刮在脸上像一把钝刀。

沈砚舟站在招募棚最后一排,盯着木板上那张红纸。纸上写着“驭兽学徒,日结灵石,伤亡自负”,最下面一行却被浆糊糊得发白,像有人临时撕掉了什么。

棚下挤着十几个等活的年轻人,大多衣衫单薄,眼睛却牢牢盯着柜台旁那筐灵石。每签下一人,管事便从筐里拈出半块,算作安家钱。有人明知红纸古怪,仍把袖口卷到肘上,生怕慢一步便轮不到自己。

“看够了就按手印。”柜后的汉子把一枚铜印推来,“年轻人,别嫌条件苛刻。干三个月,抵得上你在城里打三年零工。”

沈砚舟没有碰铜印:“伤亡自负,指的是矿井里的意外,还是你们知道的失踪?”

棚里安静了一瞬。一个刚蘸过印泥的少年停住手,旁边负责登记的人也悄悄合上名册。

汉子很快笑起来:“谁跟你说失踪?”

“文书边角有三层改墨。”沈砚舟指着红纸,“第一层写的是‘下井协查’,第二层才改成‘驭兽学徒’。改字的人不想让人知道原先招的是什么。还有,这十来个名字的入队日期相隔不远,后面的离队栏却全是空的。”

登记人下意识用胳膊压住名册。旁边几个年轻人彼此交换眼色,方才争着签契的人也往后退了半步。

汉子脸色沉下去:“不想签就滚,别耽误别人发财。”

沈砚舟转身离开。灵脉枯竭后,他连最便宜的引气功都练不顺,确实缺钱。昨夜剩下的干饼已经吃完,客栈掌柜也只肯再宽限一天,可他还没缺到把命押在一张被涂改的纸上。

刚走出十几步,矿队方向突然传来尖锐的哨声。棚边拴着的驮兽齐齐躁动,两头披着铁甲的灰背獒拖着铁链冲来,爪子刨起大片黄沙,后面跟着三个举钉子的驱兽手。

“堵住粮车!别让它钻过去!”

黄沙下,一团黄褐色的影子慌乱钻出,撞上木箱,又被獒犬逼得滚进沈砚舟脚边。

那是一只巴掌大的沙鼠,右后腿被细长铁钉擦开,血很快染红了砂毛。它喘得胸腹急促起伏,胡须上沾满细沙,却仍勉强撑起前爪。它抬头看了沈砚舟一眼,黑亮的眼睛里全是惊恐,随后把鼻子贴在他的鞋面上,像是在确认这东西不会咬人。

“让开!”驱兽手韩魁吼道,“那畜生偷吃了灵谷,抓住有赏!”

沈砚舟没有立刻动。他低头看见沙鼠前爪下压着一粒碎裂的灵谷,谷壳上连齿痕都没有,周围却散着木箱被撞开后落下的谷屑。它不是偷吃,是被铁钉逼到木箱边才碰上的。

更怪的是,两头灰背獒明明龇着牙,离沙鼠三步远时却一齐放慢,鼻子贴地呜咽,像闻见了什么令它们畏惧的气味。

韩魁抬手,驱兽钉带着寒光飞来。沈砚舟来不及多想,抬脚把沙鼠踢进木箱阴影,自己侧身用手臂挡了一下。铁钉擦过左掌,撕开一道口子,钉尖扎进地面,尾端仍在嗡嗡发颤。

血顺着指缝滴进沙里。沈砚舟握了握手,伤口不深,麻意却沿着腕骨往上爬。钉上涂了镇压兽类气血的药,对人同样不会好受。

“你找死?”韩魁抽出第二根钉子。另两名驱兽手散开,隐隐截住沈砚舟退往城门的路。

沈砚舟拔出短刀,刀刃却因为多年不用而缺了口:“一只沙鼠,值得你们动两根驱兽钉?钉上还抹了镇兽散,你们到底怕它跑,还是怕它把什么东西带出去?”

“它不是普通沙鼠。”韩魁脱口而出,随即闭嘴。他朝同伴使了个眼色,“把人和畜生一起拿下。”

棚后的风忽然变了。

原本向城墙方向吹的沙尘猛地回卷,地面细砂像水面一样一层层起伏。几只装灵谷的布袋无风鼓起,袋口绳结噼啪抽打木车。远处废矿井的黑口吐出一声沉闷低鸣,像有什么庞然之物在地底翻了个身。

两头灰背獒同时夹紧尾巴,铁爪在沙地上刮出深痕,任凭牵兽人抽紧锁链,也不肯再往前一步。

招募棚里顿时乱了。刚才还等着签契的人推搡着后退,柜后的汉子一把扯下红纸,喝令守卫封路。木箱里的沙鼠发出细细的吱声,前爪死死扒着箱缝,受伤的后腿不住发抖。

沈砚舟听见身后有人喊:“封住东井口!别让它跑进旧矿!”

那声命令来得太快,仿佛矿队早就知道沙鼠会往哪里逃。

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伤手,又看向黑洞洞的井口。若把沙鼠交出去,它会被带回招募棚,自己也未必能凭一句误会脱身;若现在逃,矿队的人便会把他当成同伙。城门在另一侧,路已经被三名守卫堵死,唯一没人敢靠近的,反而是那座废矿。

韩魁已经绕到木箱另一边,第二根驱兽钉扣在指间:“最后一次,滚开。”

沈砚舟弯腰,像是准备放下短刀,却趁机抓起一把砂砾,朝风里扬去。砂砾没有落回原处,而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气流卷向井口,在昏黄日光下形成一条短暂的斜线。几片干枯草叶也贴着地面滚入黑暗,转眼不见。

那里有风,说明井里还通着别处。至少不是一条封死的墓道。

他一脚踢翻木箱。木板轰然砸下,谷粒泼了韩魁满身。趁对方抬臂闪避,沈砚舟俯身捞起沙鼠,转身冲向旧矿井。沙鼠在他掌心拼命挣扎,爪子刮过伤口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掌中血迹立刻染上它的腹毛。

“别动!”他压低声音,一边奔跑一边用拇指按住它的脊背,“我也不想进去,但现在我们都被记住了。你若真知道路,最好别让我失望。”

沙鼠仿佛听懂了,挣扎稍缓,却把脑袋转向矿井深处,喉间发出急促的低鸣。

身后响起驱兽钉钉入木板的脆响,紧接着又有一根钉子擦过沈砚舟肩侧,打在井口石壁上,迸出几点火星。韩魁在骂,火把被接连点亮,杂乱脚步和锁链声迅速逼近。

沈砚舟钻进井口前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被汉子匆忙扯下的招募红纸挂在木刺上,风将糊白的纸角掀起,露出下面尚未刮净的墨迹。

被涂掉的那一行,只剩半个字:失。

井中冷风扑面,混着铁锈、湿土和某种腐旧兽毛的气味。前方矿道没有灯,脚下废弃轨木向黑暗深处延伸;身后的追兵却已越过倒下的木箱。

沈砚舟握紧缺口短刀,把受伤的沙鼠护进怀里,踏入了没有登记在地图上的旧矿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