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简记下第一口气
旧矿道比外面冷,冷得不像地下,而像一口埋了很多年的井。潮气贴着石壁往骨头里钻,每走一步,鞋底都会从烂泥里扯出轻响。
沈砚舟贴着湿滑的矿壁往里走,掌心的血沿着腕骨往下淌。怀里的沙鼠挣扎得越来越轻,不知是受伤还是害怕。外头火把的光在井口晃动,韩魁没有立即追进来,只隔着黑暗喊:“把那东西放下!你还能拿赏金!”
沈砚舟没有回答。他清楚韩魁的规矩。东西交出去,赏金未必有,人多半会被留在矿里,等塌方和野兽替他们收尾。
他走了十余步,才在一处塌陷的石槽后停下。这里有一块倒扣的石板,刚好遮住人的肩膀。沈砚舟蹲下时膝盖一软,险些撞响碎石。他扶稳石板,把沙鼠放在膝上,先用袖口压住掌心,再掏出腰间唯一的止血草。
止血草晒得发脆,价值半块碎灵石。那本是他留给自己熬过今晚的东西。沈砚舟迟疑片刻,还是捏碎叶片,将药粉一点点按到沙鼠血肉模糊的右腿上。
沙鼠猛地缩成一团,张嘴咬住他的拇指。
力气很小,牙却很尖。血珠立刻从齿缝旁冒出来。
“你还知道浪费药。”沈砚舟忍着痛,“咬完记得别把我当食物。”
沙鼠仰头看他,黑亮的眼珠映着远处微弱火光。它慢慢松口,鼻尖在药粉边缘嗅了嗅,最终把脸埋进他掌心,急促的喘息喷在新伤口上,像是认输,又像是单纯想躲起来。
沈砚舟正要收回手,怀里那枚残缺玉简忽然发热。
热意先像一粒火星,转眼便烫得贴身衣料发紧。他将玉简取出。玉简只有两指宽,边缘缺了一角,是他在荒脉城旧货摊上用三枚铜钱换来的。摊主说它能镇邪,他后来试过灌入灵力,除了让自己灵脉刺痛,什么也没发生。
此刻,蒙尘的玉面却自行亮起,浮出一行歪斜小字:接触对象,鼠类灵性反应,记录开始。
沈砚舟呼吸一顿,险些以为是失血太多看错了。他用指腹抹过玉面,字迹没有散去,下面反而慢慢亮起三条细线。
“惧强光,偏好谷物,右后肢受创。”
他低头核对最后一条。沙鼠右腿沾着药粉,落地时始终蜷着,分毫不差。
沈砚舟又抬头看了看洞顶。火把的光被石缝切成一条晃动的红线,沙鼠果然立刻发抖,脑袋拼命往他袖中拱。他侧过身挡住红光,从干粮袋里掰下一小块麦饼,放到它面前。
沙鼠先后退半寸,鼻翼急促翕动,确认没有驱兽钉从头顶落下,才用两只前爪抱住麦饼。它吃得很快,碎屑落在沈砚舟膝头,又被舌尖逐粒卷走。
玉简上的字随之变化:奖励可降低警戒。
沈砚舟盯着那几个字,忽然笑了一声。这东西不是什么镇邪玉,却像能把灵兽的反应一口口记下来。笑意刚冒出来,外面便传来铁链拖地声,他立刻捂住嘴,把玉简的亮面扣进掌心。
“韩哥,井里有脚印。”另一个声音说。
“搜。那小子灵脉废成这样,跑不了远。”
脚步踏进矿道,水洼接连发出轻响。沈砚舟看向更深处。前方分出两条岔路,左边干燥,地面散着旧木屑;右边有风,风里带着湿土和铁锈味,却都黑得看不清尽头。
沙鼠吃完麦饼,耳朵忽然竖起。它顾不得受伤,拖着右腿朝右边石缝爬去。
沈砚舟伸手抓住它:“那边有危险?”
沙鼠用前爪刨了刨地,鼻子贴着砂面转了两圈,接着在右边缝隙前停下。玉简贴着掌心再次发热,浮出新的记录:地下潮气,微弱灵息,路径可能通向旧井底。
沈砚舟没有完全相信玉简。“可能”两个字,说明它也不知道。何况旧井底从来不是好去处,废矿里死过的人和没散尽的瘴气,都喜欢往最低处沉。
他将剩下的半块麦饼掰成两份,一份放在右侧,一份放在左侧。沙鼠左右嗅过,毫不犹豫叼走右侧那块,却在入口处突然僵住,尾巴紧贴地面,朝后方低声吱叫。
矿灯光从岔路口扫过来了。
沈砚舟用指尖沾起地上的湿泥,抹掉石槽旁最显眼的血迹,又把左侧木屑踢乱,做出有人匆忙踩过的痕迹。随后他把沙鼠塞进胸前布袋,自己侧身挤进右侧石缝。
石壁粗粝,擦破了肩膀。他不敢出声,只能一点点吐气。布袋里的沙鼠也跟着颤抖,细爪在他胸口挠出杂乱声响。外面脚步越来越近,韩魁用驱兽钉敲着矿壁,一下,一下,像在敲门。
“出来吧。旧矿里有灵纹,灵兽进去会发疯,你护不住它。”
沈砚舟屏住呼吸。韩魁说到灵纹时,布袋里的沙鼠忽然猛烈挣扎,爪子隔着布料抓住他的衣襟,连呼吸都变得尖细。若任它叫出来,石板根本挡不住搜寻。
他想起它方才伏在掌心时的反应,便隔着布袋用指尖轻敲,三下,停一下,再敲三下。起初沙鼠仍在乱撞,重复数次后,动作竟渐渐慢了下来,只剩鼻尖贴着布面喘气。
玉简立刻记录:重复节奏可暂时稳定情绪。
沈砚舟的心跳却没有稳定。他第一次意识到,玉简记录的不只是死板习性,还会记住他与这只小兽之间刚刚发生的事。
石缝深处传来细微水声。水滴落下,一声之后隔很久才有第二声。水声下面还夹着一种更低的嗡鸣,断断续续,像有东西在地底缓慢呼吸。每逢嗡鸣靠近,玉简便微微发烫,沙鼠的耳朵也隔着布袋竖起。
外头的人搜到石槽边,碎石被踢得滚动。有人发现了左侧凌乱的木屑,脚步偏过去片刻,韩魁却没有上当太久。
“血味还在附近。”他冷声道,“把缝都照一遍。”
沈砚舟知道再等下去一定会被发现。他从布袋里放出沙鼠,把最后的麦饼贴在它鼻前,低声说:“带我走,走到有风的地方。到了,这些都给你。”
沙鼠没有立刻动。它伸出鼻子碰了碰麦饼,又碰了碰他的手指,像在分辨承诺与陷阱。片刻后,它叼住麦饼,却没有吃,拖着伤腿沿石缝向前爬去。
沈砚舟咬牙跟上。越往里,缝隙越窄,他只能用手肘撑着身体挪动。掌心的伤重新裂开,血抹在岩石上,冰凉的风却也愈发清晰,证明前方并非绝路。
就在他们离开石槽的一刻,身后传来韩魁的怒喝。矿灯伸进缝隙,惨白光线越过沈砚舟的鞋底,也照亮了石壁上密密麻麻的暗红纹路。那些纹路原本沉寂,沾到他留下的血后,竟有一小截缓缓亮起,与地底的嗡鸣同频震动。
沙鼠回头看了一眼,身体又开始发抖。
沈砚舟来不及细看。他把麦饼塞进它嘴里,自己转身挡住后方刺来的光,继续用熟悉的节奏在地面轻敲三下。沙鼠咬紧食物,终于朝更深处爬去。
一人一鼠沿着那条只够单人爬行的隐秘路线,向旧井更深处挪去。身后的暗红灵纹一寸寸苏醒,韩魁的喝骂与铁链声紧追不舍,而沈砚舟掌中的残缺玉简,已经记下了它真正的第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