吞下第一口灵潮
火光映过裂隙边缘,韩魁的影子先落进石室,肩背被拉得又宽又长,恰好堵住来路。
沈砚舟把黄沙鼠推到自己身后,短刀横在胸前。石室没有第二个出口,只有那根嵌进墙里的粗管和三排关着灵兽的木栏。灯油已经快见底,火苗一缩一涨,腥湿的兽味混着矿尘堵在喉间。若硬拼,他连拖延都做不到。
“把玉简和沙鼠交出来。”顾执事的声音从裂隙上方传来,平静得不像在追捕人,“你只是临时学徒,毁坏矿队财物的罪名压下来,荒脉城不会有人替你说话。”
沈砚舟盯着裂隙,没有去看韩魁:“你们招募的学徒,失踪了几个?”
上方沉默了一息。粗管深处恰在此时传来一阵低鸣,像有什么庞然之物隔着山腹喘气。
“那不是你该问的。”
“那这些灵兽呢?也是自愿进来的?”
韩魁先跳下来,靴底碾碎一块矿渣,驱兽钉在火光里一闪。沈砚舟后退半步,鞋跟撞上木栏。长耳兔缓慢抬头,浑浊的眼珠勉强转向他;灰背獒幼兽的喉咙里发出微弱气声,前爪抓了两下却撑不起身体;青羽鸟的翅膀仍悬在半空,像连收拢都已经忘了。
韩魁咧嘴:“看见了?它们只是被灵纹压住,死不了。等驯顺了,自然能卖个好价。”
沈砚舟握刀的指节泛白:“压住判断,才叫驯顺?”
“少废话!”
驱兽钉破风射出。沈砚舟侧身闪避,铁钉擦过肩膀,撕开衣料后钉入身后的木栏。麻意顺着伤口窜向手臂,木栏则剧烈震动。青羽鸟终于从半空跌落,翅膀重重撞在地上,几根暗青色羽毛被污水粘住。
黄沙鼠发出尖叫,弓起背脊挡在沈砚舟脚边。
沈砚舟抓起碎石砸向韩魁的火把。石块击中铜罩,火光猛地偏开。韩魁骂着挥出另一枚驱兽钉,铁器擦过石壁,迸出几点火星。短暂的黑暗里,沈砚舟循着叫声摸到黄沙鼠,把它按在掌心,指尖在它背上三下轻敲。
咚,咚,咚。
停。
这是他们一路躲避巡查时约定的信号。黄沙鼠却没有安静。它鼻翼急促翕动,挣开他的手,直扑粗管下方的黑色矿渣。沈砚舟伸手去拦,只抓住一把细软砂毛,掌心的血立刻染上它尾端。
“回来!”
黄沙鼠钻进矿渣缝里,前爪刨开两块发亮的碎矿,鼻尖触到管口渗出的微光。那微光不像火,也不像月色,带着灰黄的波纹,一圈圈贴着地面扩散。波纹扫过脚踝,沈砚舟的膝盖骤然发沉,思绪也像被无形的泥浆裹住。
三排木栏里的灵兽同时僵了一下。灰背獒刚抬起的眼皮重新垂落,长耳兔也开始向一侧歪倒。
玉简在沈砚舟怀中剧烈发热,滚烫的字迹直接映入感知:微弱灵潮,可吞食;持续时间短;过量将导致灵性紊乱。后面还有一行模糊警示——初次吞潮,无法预估承受上限。
沈砚舟明白了。黄沙鼠能吞,却不能多吞。可若不吞,下一次震动会把整间石室的灵兽再次压入更深的迟缓,或许再也醒不过来。
他没有替黄沙鼠做决定,只蹲低身体,迎着它乌亮的眼睛低声说:“一口。只一口,觉得不对就退。我在这里接你。”
黄沙鼠看了他一眼,胡须仍在发颤,却没有后退。
韩魁的火把重新亮起,驱兽钉已经抬到半空。顾执事顺着裂隙往下探身,第一次提高声音:“抓住它!”
黄沙鼠低头咬住了那缕灰黄灵潮。
石室里的震动骤然一滞。
粗管发出尖细鸣响,像有人在铁罐里拼命吹气。黄沙鼠的身体先是鼓起,四肢僵直,随后又猛地缩成一团。它的牙关咯咯作响,毛发间亮起一层浅黄光。光芒极弱,却沿着爪子流入地面,把附近矿渣映出细密纹路。
沈砚舟伸出的手停在半空。他不敢贸然触碰,只能盯着黄沙鼠的呼吸,一次、两次,短得几乎接不上。
长耳兔的耳朵动了动,歪倒前用前爪撑住地面。
灰背獒幼兽胸腹起伏,第一次完整地吸了一口气,随即呛出沙哑的低吼。
青羽鸟落下的翅膀慢慢收拢,爪尖抓住栏杆,在地上留下两道划痕。
“它在吞潮!”顾执事的声音终于失去平静,“别让它停!活捉!”
韩魁扑向黄沙鼠,一脚踢开挡路的矿渣。沈砚舟迎上去,短刀没有刺向要害,而是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,狠狠劈在驱兽钉的木柄上。
咔嚓一声,木柄裂开。钉尖贴着沈砚舟颈侧划过,留下一线灼痛。韩魁手腕被震偏,整个人撞上石栏,肩头压断一根腐朽横木。沈砚舟也被反震得跌坐在地,左掌旧伤彻底崩开,血滴在砂土上,转眼便被灰黄微光吞没。
黄沙鼠吞下最后一点灵潮,喉间发出一声细弱呜鸣。浅黄光骤然熄灭,它摇晃两步,爪子踩空,扑进沈砚舟怀里,身体烫得像一块晒热的石头,心跳又急又乱。
沈砚舟立刻按住它的后颈,没有再催促。玉简的记录随即浮现:首次主动吞潮;石室灵压短暂下降;个体体力急剧消耗;灵性反应暂无法判定。
他抱紧黄沙鼠,余光却发现粗管旁的矿渣被灵潮冲开,露出一块刻着编号的黑铁牌。牌角沾着尚未干透的褐色泥浆,正面编号被磨掉一半,背面则有一道新鲜划痕,划口里还残留着亮白铁屑。这里不是被遗忘多年的废兽舍,最近仍有人来过。
沈砚舟抬脚勾起铁牌,抓进掌中。
顾执事已经沿裂隙下到一半,看见那块牌后脸色彻底沉了:“把铁牌也拿走,封死这间兽舍。一个都别放出去。”
韩魁捂着手腕站起,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短棍,堵向唯一的明路。
沈砚舟看了一眼怀中昏沉的黄沙鼠,又看向三只刚恢复些许动作的灵兽。逃跑其实很容易,只要把它们留在这里,让它们替自己拖住韩魁。
可那样,下一次引潮炉启动时,它们仍会被压回原样。顾执事既然要封死兽舍,也绝不会留下活口和痕迹。
沈砚舟咬紧牙,把黑铁牌塞进衣襟,随后抄起一根断裂木桩,狠狠砸向粗管旁被冲松的矿渣堆。第一下只震落碎屑,第二下木桩裂开,第三下过后,石壁深处终于传来空响。
一缕带着湿土气味的冷风从裂缝里涌出,吹得残火向后伏倒。裂口窄得只能容幼兽挤过,里面漆黑曲折,未必通向地面。
不是出口,却可能是出口。
“抓住他!”顾执事厉喝,靴子已经踩上石室地面。
沈砚舟抱着昏睡的黄沙鼠,侧身撞开木栏旁的窄缝,又用肩膀顶断松动的栏杆。长耳兔最先被冷风惊动,拖着后腿向裂缝挪去;幼獒咬住青羽鸟的一侧翅根,把它从污水里往外拖。三只灵兽仍然迟缓,却终于有了求生的方向。
身后火光越来越近,韩魁的短棍已经扫中木栏。粗管的震动也重新开始,比先前更加急促,灰黄微光在管口重新凝聚。
这一次,沈砚舟没有回头。
他只记住了黑铁牌上残缺的编号,也记住了黄沙鼠在昏睡前,用滚烫的爪子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