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缓的兽舍
窄道之后是一道向下的裂隙。
沈砚舟把短刀横在身前,伏身照了照。裂隙边缘留着几道新鲜擦痕,像是不久前有什么东西被拖了下去。他先用脚尖探到堆积的软土,才抱着矿灯贴壁滑落。落地时左膝一麻,灯罩撞上石头,火焰缩成豆大的一点,四周顿时涌来潮湿的土腥气。
沙鼠从他肩后滚下来,摔得四脚朝天。它爬起来先摸了摸肚皮,又钻进干粮袋检查麦饼是否还在,确认没有损失,才肯抬头看路。
“你倒是有原则。”沈砚舟揉着膝盖喘气。
裂隙后是一间半塌的石室。顶部裂缝垂着发黑的草根,墙角堆着破木桶和凝固的矿泥。石室两侧立着一排低矮木栏,栏后各有一只灵兽:一只毛色发黄的长耳兔,一只灰背獒的幼兽,还有一只缩在角落里的青羽鸟。
它们都睁着眼,却几乎不动。
沈砚舟没有立即靠近。他拾起碎石丢到栏前,石块落地的脆响在室内荡了两遍。长耳兔的鼻尖缓慢抽动;幼獒过了数息才转来眼珠,张嘴时连低吼都像隔着厚水传来;青羽鸟受惊抬翅,翅膀升到一半,竟僵停在空中。
没有尸臭,也没有腐烂气味。长耳兔腹部尚有微弱起伏,幼獒嘴角还挂着新鲜涎水。
“还活着。”沈砚舟低声说。
他把矿灯调暗,免得火光刺激灵兽。沙鼠却忽然收起方才的馋相,四肢摊开趴到地上,耳朵紧贴头皮。石室深处传来一阵沉闷震动,先像远雷,转眼便钻进脚底。地面浮起一层灰尘,木栏上的灵纹依次闪烁,暗红光芒沿木纹爬过。
长耳兔随之歪倒,幼獒的爪子无意识抓地,青羽鸟的瞳孔则缩成细针。沈砚舟自己的思绪也像被人按进泥里,明明看见了它们的变化,竟迟了一瞬才想到后退。
贴在胸前的残缺玉简骤然发烫,浮出记录:长耳兔——反应迟缓,心跳平稳;幼獒——意识受压,灵息紊乱;青羽鸟——翅部僵停,未见外伤。
沈砚舟扶着木栏看了三遍,等那阵昏沉退去,才慢慢挪到石室中央。他掐着自己的腕脉计算间隔。每当深处传来震动,三只灵兽都出现相似反应;震动停下,它们眼中的浑浊便减弱一些,幼獒甚至能短促地喘上一口气。
“不是毒。”他摸过木栏上的暗红纹路,指腹立刻泛起针扎般的麻意,“是灵潮在压着它们。”
这些木栏并非普通兽圈。栏脚被铁钉固定在地脉裂纹两侧,暗红灵纹彼此相连,像一张拦截灵息的网。被关在这里的灵兽既逃不掉,又在替什么东西承受外溢的压力。
沙鼠从他脚边爬出,鼻子贴着地面一寸寸嗅闻。它没有往灵兽那边去,而是绕过破木桶,对着石室最里面的一根粗管发抖。越靠近管口,它的尾巴绷得越直,却始终没有逃回沈砚舟身边。
粗管嵌进石壁,管口被黑色矿渣堵住,边缘裂开几条指宽的缝。震动正是从管后传来,管壁残留着一圈圈烧焦的灵纹,附近石面则覆着薄薄白霜。冷热两股气息交错,让矿灯火焰不停偏转。
沈砚舟用刀柄轻碰管壁,震麻立刻窜上手臂。他侧过脸,把耳朵贴近一些,听见里面有规律的吸气声。
一下,停。
一下,停。
每一次吸气过后,石室里的灵息都会被抽走少许,随即又从地底涌回。那东西不像活物,更像一座被强行维持、随时可能炸裂的炉子。
玉简没有给出名称,只记录:持续引流,灵压过高,附近灵性生物出现判断迟滞。末尾的字迹闪了两次,似乎连玉简的判断也受到干扰。
“引潮炉?”沈砚舟想起招募棚里那名汉子提到的旧井协查。若矿井只是废弃的,为什么还有设备在吸引灵潮?又是谁把这些灵兽关在这里,让它们替炉子消磨外泄的力量?
他绕到长耳兔的木栏边,发现栏门上挂着一枚铜牌。铜牌表面被磨花,只剩半个“工”字,背面凝着一小块已经发黑的血迹。门锁早已锈死,他用短刀撬了两下,锁芯纹丝不动,刀口反而崩出新的缺痕。
不能开。长耳兔现在连站稳都困难,放出去也未必能活;若木栏本身还在分担灵压,贸然破坏,三只灵兽或许会当场被压垮。
沈砚舟从干粮袋里取出一点谷粉,撒到栏外。长耳兔看了很久,才慢慢伸头。它的动作比沙鼠迟缓太多,鼻尖碰到谷粉后,竟像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,保持着僵硬的姿势。
沙鼠在旁边发出一声不满的吱叫,犹豫片刻,还是扑过去把剩下的谷粉舔了个干净。
沈砚舟一把捂住它的嘴:“这是病号的。”
沙鼠用爪子扒他的手,腮帮鼓着,眼神里写满了不服。幼獒听见动静,迟缓地把脑袋往这边偏了半寸。那点微弱反应让石室里的恐惧松了一丝,沈砚舟几乎要笑出来,却听见上方裂隙传来石块滚落声。
一颗碎石沿坡面跳下,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。紧接着,靴底碾过沙土的摩擦声从窄道逼近。
有人下来了。
“这边有风!”韩魁的声音隔着裂隙传来,“顾执事说了,活捉那只沙鼠,其他东西不重要。都把眼睛睁大点,别再让姓沈的钻了空子!”
另一人骂了句什么,兵器碰上石壁,响声越发清楚。
沈砚舟迅速旋灭矿灯,把灯塞进破桶后方,又用脚抹平自己靠近木栏时留下的痕迹。黑暗瞬间压住石室,连三只灵兽的轮廓也消失了。沙鼠贴到他的脚背,身体抖得像筛子,爪尖隔着布鞋扎进皮肉。
他握住短刀,背靠粗管旁的凹壁屏住呼吸。这里太安静,任何敲击都会暴露位置;木栏又挡住了另一侧退路。他只能等追兵进入,再借黑暗寻找机会。
深处的引潮炉再次启动。沉重的吸气声穿过管壁,震动沿地面涌来,沈砚舟眼前一黑,思绪再次变得黏滞。裂隙上方的脚步也停顿了片刻,有人含混地问自己为何走到这里。
就在震动最强的一刻,沙鼠忽然不抖了。它抬起头,直直望向粗管裂缝,鼻尖迎着一缕看不见的气流抽动。周围灵息纷纷被管道拉扯,它却像从湍流中咬住了一根细线,身体没有像先前那样完全僵住,暗黄皮毛反而极轻地鼓起。
玉简贴着沈砚舟胸口发热,浮出一行新字:可吸收,谨慎尝试。
沈砚舟按住沙鼠的后颈,压低声音:“现在不是试的时候。”
沙鼠没有挣扎,只死死盯着那根粗管。这是它第一次不看沈砚舟,也不看装着麦饼的干粮袋。它眼里仍有惧意,却多出一点近乎本能的专注,仿佛管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唤它。
裂隙上方,摇晃的火光已经照进石室,韩魁的影子沿着石壁一点点压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