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下,停一下
石缝尽头没有出口,只有一段向下倾斜的矿道。
沈砚舟趴在坡口,没有立刻下去。他先把矿灯伸出石缝,灯焰向右偏斜,细细抖了两下,说明下面有气流,至少不是彻底封死的绝路。他又用短刀敲了敲地面,碎砂簌簌滚落,许久没有传回空响,这才收紧腰间布带,侧身贴着岩壁滑下去。
沙鼠跟在后面,前爪刚搭上斜坡,脚下便踩散了一层浮砂。它吱了一声,整只鼠翻滚两圈,撞在沈砚舟脚踝上。
沈砚舟伸手接住它。沙鼠晕头转向地甩了甩脑袋,随即把脸埋进他袖口,仿佛刚才滚下来的不是自己。
“记住这条路。”沈砚舟替它抹掉胡须上的砂粒,“以后别把自己滚进敌人手里。”
沙鼠从袖口探出一只眼睛,趁他不备,叼走了他指间的麦屑。
下方的矿道比上面宽,却到处插着折断的木桩。有些木桩已经腐烂,只剩黑褐色尖头;另一些表面刻着暗红灵纹,纹路彼此咬合,像一圈圈细小的牙。矿灯掠过时,红光便在凹槽里缓慢游动。
沈砚舟刚靠近,沙鼠便僵在地上,尾巴绷得笔直。它先看左边,又猛地转向右边,四只脚轮流抬起,却一步也没有迈出。
玉简浮出一行记录:灵纹影响鼠类判断,出现方向混乱与逃避停滞。
沈砚舟皱起眉。难怪韩魁说灵兽进来会发疯。可所谓发疯,未必都是撕咬嚎叫。眼前这只沙鼠没有半点凶态,只像被无数条互相冲突的路堵在脑中,连四只脚该往哪里放都忘了。
他试着向前半步。沙鼠立刻伏低身体,喉咙里挤出急促的吱声。他又退回去,灵纹的红光稍稍变淡,沙鼠转身便跑。可退到光线边缘,它又停住,回头望着沈砚舟,既不敢回来,也不愿独自离开。
“不是不能走,是不敢走。”沈砚舟明白过来。
他从干粮袋里取出三粒碎谷,将第一粒放在灵纹之前。沙鼠盯着谷粒,鼻尖不断翕动,脚爪往前挪了半寸,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。
沈砚舟没有伸手抓它,也没有催促。他在附近找了一块内部较空的矿石,以刀柄轻轻敲了三下,再停一下。
咚,咚,咚。
停。
声音不大,却比杂乱的水滴和落砂更清楚。等沙鼠的耳朵转向矿石,他又重复一遍。
咚,咚,咚。
沙鼠的呼吸渐渐慢下来。沈砚舟把第一粒谷往前推了一指,再敲三下。它盯了许久,终于踏进灵纹边缘,飞快叼起谷粒,随即倒退回来。落地时后腿仍在发抖,却没有再次僵住。
玉简记录:短距离接近,获得食物,恐惧未消失但行动恢复。
“行,胆小也能办事。”沈砚舟低声说,“我们不要求你勇敢,只要求你每次多走半步。”
第二粒谷被放到更远处。他自己先贴地爬过去,避开木桩间红光最盛的位置,再用刀柄敲出节奏。沙鼠几次踏入、几次退回,有一回甚至撞翻了矿灯。沈砚舟护住灯罩,任滚烫的灯油溅在手背上,也没有改变敲击的快慢。
他们用了半刻钟,才越过第一段灵纹。沈砚舟的膝盖被碎石磨破,掌心也沾了血,矿灯油线下降了一截。沙鼠吃掉两粒谷,第三粒却没有碰。
它突然转向左侧,鼻子贴住墙根,沿着石壁来回嗅闻,随后用前爪刨起灰尘。细碎泥块落下,露出一道颜色略深的痕迹。
沈砚舟蹲下来,把耳朵贴近石壁。墙后传来极轻的水声,比先前清楚,时断时续。他没有贸然用力挖掘,而是沿沙鼠刨出的痕迹摸索,摸到一条被湿泥封住的细缝。冷风从缝里渗出,夹着腐旧木头和积水的气味。
“这不是主路。”他说。
沙鼠叼起剩下的第三粒谷,转身就往细缝里钻。沈砚舟一把按住它的后背:“里面可能塌方。你闻得到路,不代表路还撑得住人。”
沙鼠回过头,嘴里含着谷粒,眼神却第一次没有完全躲开。
沈砚舟松开手,用刀柄对着石壁敲了三下,停住倾听。片刻后,里面传回两声闷响,间隔一长一短。
不是回声,是水滴落进空洞的声音。缝后至少有一段没有被泥石填满的空间。
他用短刀一点点剔开泥封,每挖几下便停下来听动静,免得震松上方岩层。湿泥逐渐脱落,细缝后露出一条斜向下的窄道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窄道顶部留着几道新鲜抓痕,边缘还挂着灰白细毛,像有小兽不久前才从里面爬过。
沈砚舟把一根布条系在入口旁的断木上,留作退路标记,又熄掉备用火把,只保留矿灯。火焰太亮,会让受灵纹影响的沙鼠更加慌乱;矿灯的光虽弱,好歹能照见脚下的裂口。
他刚迈进窄道,后方忽然传来铁器撞击声,紧接着是压低的喝骂。声音沿着石壁一层层逼近——韩魁他们已经追进下层矿道。
沈砚舟收紧握刀的手,加快脚步。沙鼠却在前方猛然停住,腹部紧贴地面,连嘴里的谷粒也掉了下来。
前面没有灵纹,地面却在轻轻震动。震动一阵强,一阵弱,像某种沉睡多年的巨大器械正在远处缓慢启动。石缝里落下细尘,矿壁上的红纹随之明灭,暗红光芒一波波掠过窄道。连沈砚舟都觉得胸口发闷,心跳被那节奏拖得忽快忽慢。
沙鼠尖叫一声,转身就跑。
沈砚舟伸手拦它,指尖只擦过尾巴,反被它撞中膝弯,坐倒在碎石上。沙鼠钻到一块凸起的石头后,只露出半张脸,胡须抖个不停。
“你要是现在跑回去,会撞上韩魁。”沈砚舟压低声音,没有再靠近它,“前面怕,后面也怕,那你总得选一个。”
沙鼠缩了缩耳朵。后方火把的光已隐约映进裂隙,韩魁粗重的喘息也越来越近。
沈砚舟拿出最后一小块麦饼,放在自己与沙鼠之间,没有像先前那样往前推,也没有敲响矿石。
“自己决定。”
脚步声撞在矿道里,一声紧过一声。沙鼠盯着麦饼,又望向震动传来的黑暗。过了许久,它终于从石后慢慢走出来,先试探着踏出一只前爪,再叼起麦饼,站到沈砚舟的鞋尖前。
它仍在发抖,仍然害怕,却没有退回去。
沈砚舟撑起身,拾起短刀,没有摸它的头,只按先前约定的节奏,在岩壁上轻敲三下,停了一下。
沙鼠抬头听着,随后转身朝窄道深处迈步。
一人一鼠前后钻入黑暗。就在他们消失在墙后时,韩魁的火把照进下层矿道,也照亮了入口旁那根尚在冷风中轻轻摆动的布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