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眼
雨声像一整面墙压在隧道外。沈砚醒来时,先闻到铁锈和湿泥,随后才感觉到左耳里灌满了水。他猛地翻身,胸口撞上硬石,疼得眼前发黑。
“咳——咳咳!”
手掌撑住地面,指缝里全是冰冷的砂砾。头顶不断有水珠砸下来,落在额前那顶黄色防护盔上,发出空洞的响声。沈砚抬手摸了一把,盔带还扣着,盔壳虽然裂了一道细缝,却没有脱落。
他记得自己在山洪勘灾现场。下午暴雨突然改道,村民说旧隧道里还有人,他带着测距绳和折叠灯进去找。后来一声闷响,脚下的路塌了。再醒来,手机没了,车没了,队友的声音也没了。
“有人吗?”
他喊了一声,回应他的只有深处滚动的水声。右腿还能屈伸,肋骨按下去虽疼,却不像断了。沈砚按住太阳穴,强迫自己数呼吸。十次之后,眩晕没有继续加重,视野边缘的黑影也渐渐退去。
他把折叠灯从腰包里摸出来。灯罩裂开一角,按下开关,白光只亮了片刻便暗成一团昏黄,电量指示只剩两格。
“至少还能用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声音在隧道里来回碰撞,听起来像远处还有一个人。水已经漫过脚踝,正从外面倒灌。沈砚把腰包翻过来,摸出半壶净水、十米测距绳、一把小刀和被水泡软的记录板。手机没有,打火机也没有,压缩饼干只剩半块,包装袋被石头划破,已经浸湿。他掰下一角含进嘴里,满口都是泥腥味,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。
水位又涨过一指,漂来的枯枝擦过小腿。沈砚用刀在岩壁上划了一道记号,十几息后,那道划痕已有一半没进水里。
他没有再找出口以外的东西。洪水不会给人整理遗物的时间。
灯光贴着地面扫过去,左侧有一条向上的裂缝,缝口挂着被水冲来的草根,说明另一端可能通向地表。沈砚把绳子一端绕在腰间,另一端系到凸出的岩柱上,用全身重量拽了两次,确认没有松动,才用脚探路,侧身挤入。
裂缝窄得只能让肩膀通过,盔沿不时撞上石壁。他的背包卡住一次,只能退回半步,吐尽胸腔里的气,再贴着湿滑岩面往上蹭。外面水势轰鸣,里面反而安静得可怕。他爬到绳尾,割断系在腰间的一截,把剩下的绳子收回包里,才继续攀过最后一道石坎。
爬出裂缝时,他摔进一片浅泥。天空灰得没有层次,雨已经停了,只剩山坡上的水沿着沟槽往下奔。沈砚跪在泥里喘气,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山,也不是公路,而是一望无际的白苇。
白苇间横着浅褐色水面,水面被风吹出细碎的皱纹。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咸腥味。远处立着几根歪斜木桩,木桩上没有电线,没有路牌。更远处有几辆木轮车停在高地,车旁的人穿着短褐,头发用布巾束着。
沈砚眯起眼睛。也许是影视拍摄?可没有摄像机,没有灯架,连泥地上的车辙都深浅不一,边缘还留着牲口的新鲜蹄印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鞋。登山鞋的鞋底已经裂开一块,鞋面沾满黑泥。左手手背擦破了皮,血混进雨水里,很快被冲淡。他扯下一截记录板的软纸垫住伤口,又用布条缠紧,指尖仍能活动。
先找水,再找人。人不一定能救他,但水一定能决定他什么时候倒下。
沈砚沿坡面观察水流。盐泽里的水不能直接喝,颜色发白的浅沟更危险,说明盐碱已经返上来。他选了一道靠近芦苇根部的细沟,用衣袖滤出浑浊水样,只抿了一点,舌根立刻泛苦,嘴唇也像蒙上一层涩膜。
“不能喝。”
他把那口水吐净,没有动腰包里的半壶净水。眼下不知道多久才能找到水源,每一口都得算着用。
远处忽然传来马嘶。
那几个人动作很快,木轮车后面有人翻身上马。沈砚看见短弓和长矛,心脏像被绳子勒了一下。拍摄现场不会有人带着开刃的武器,更不会在泥泞里摆出包抄的阵势。
骑马的人朝盐泽方向看了一眼,其中一个抬手指向他。
“那边!黄帽子的!”
声音粗粝,沈砚听不清后半句,但对方正在靠近。他回头看向隧道,洪水已经漫到出口,黑洞里不断吐出泥水。回去等于被水埋住,往前则是几名不知来历的持械者。
他抓紧折叠灯,压低身体钻进白苇。苇叶割过脸颊,湿冷的水顺着脖子往衣领里流。黄色防护盔太醒目,他想摘下,却在摸到盔带时停住。头顶若没有硬壳,低矮苇杆和暗藏的石块足以把他砸晕;更何况,那几个人似乎正因为这顶盔注意到他,丢在外面反而等于留下方向。
他关掉折叠灯,四周顿时只剩阴沉天光。马蹄踩进浅水,声音一下一下逼近。沈砚屏住呼吸,手掌按在泥上。泥下有细小的气泡接连冒出,说明脚边可能是空洞的潮沟。他不敢猛踩,只把重量分到膝肘,一点点挪动,直到肩膀贴住一块倾斜木板。
木板半埋在淤泥里,边缘已经腐烂,上面刻着模糊的字,笔画不像现代标识。沈砚用手遮住天光,借折叠灯熄灭前残留在视野里的轮廓辨认,只看出一个“驿”字。
驿?
他还来不及细想,马蹄声停在芦苇外。有人落地,靴底踏进泥水,随后响起刀刃刮过苇秆的沙沙声。
“搜!那人带着怪灯,可能是军里的信使!”
沈砚的喉结动了一下。军里、信使,这些词把所有侥幸都推开了。他没有公路,没有队友,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,只有一顶黄色的盔、半壶必须节省的净水,以及一盏只剩两格电的灯。
芦苇外有人拨开叶子,刀尖先伸了进来,离他的肩膀不过两尺。
沈砚慢慢收紧手指,摸到腰间潮湿的测距绳。他不知道这根绳子能不能救命,却知道只要那人再往前一步,自己就不能继续藏着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