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驿灯
通往废驿站的窄路藏在盐泽最低处,水只到小腿,却比周围浅滩更危险。沈砚用折断的芦苇探路,芦苇杆一旦插入松泥,便立刻向侧面歪倒。他让阿禾踩自己的脚印,陆槐走在最后,每一步都拖得很慢。
水里有死鱼,鱼腹发白,鳞片沾着一层盐霜。沈砚不让任何人碰。他用净水壶里的水润了润嘴唇,没喝,只把壶重新拧紧。
驿站原本建在一块高地上,围墙塌了半边,门楼只剩两根木柱。几辆车停在院中,车轮上裹着湿泥,车厢外蒙着灰布。院墙内没有灾民,只有两名持刀男子在搬木箱。
陆槐伏在一段倒墙后,声音压得极低:“井在后院。若有人守,先别进。”
沈砚观察院子。风从北面吹来,灰布车厢下方有水迹,说明车刚从盐泽深处回来。两名男子搬箱时没有把箱子抬高,而是拖着走,里面不像粮袋,更像装满木牌和竹简。
阿禾忽然扯住他的袖口,指向门楼后的枯井。
井边站着一个穿深色长袍的人。他没有帮忙搬东西,只拿着一卷册子,对照车厢逐一记号。沈砚看不清字,却看见那人每写一行,旁边的搬运者便把一袋粮食从车里转进偏房。
“粮不是给灾民的?”沈砚低声问。
陆槐没有回答。
他的沉默比回答更明确。
沈砚取出测距绳,量了量倒墙到井边的距离,又看向院后。废驿站北面有一道低矮排水口,口子被木箱堵了大半,积水正在墙根下聚集。如果能把木箱撬开,洪水形成的浅流会冲进院子,院里的人必然慌乱。但那也会让阿禾和陆槐暴露。
“我去开排水口。”沈砚说,“你们沿墙进后院,先装水,听到灯亮就回来。”
陆槐抓住他的手腕,力气不大,却很硬:“你不是军使。”
“现在才发现?”
“那你凭什么命令我?”
沈砚看着他肋下的血迹:“不命令,你走不了。”
陆槐的手慢慢松开。阿禾把破布包塞进衣襟,跟着陆槐贴墙移动。
沈砚绕到排水口。他用小刀削开木箱外的麻绳,又把测距绳绕在最粗的一根木梁上。绳子只有十米,不能承受太大力,但足够把箱子拖出半尺。他先试了一下,木梁纹丝不动,手掌立刻磨出血泡。
院内传来脚步。
沈砚贴住墙,不敢呼吸。有人走到木箱另一侧,嘀咕道:“这水怎么还不退?”
他等那人转身,猛地向后倒。绳子绷紧,木箱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响。积水从缝隙里挤出,先是一股细流,随后像被掏开的伤口,轰然冲向院内。
两名搬运者大叫着跳开,车轮被水流冲歪。深袍人抱着册子往门楼跑,脚下打滑,册子掉进水里。
沈砚按开折叠灯,站上倒墙残端,把灯光直直照向院门。
“军镇查验!所有人放下武器!”
他的声音在空院里回荡。黄盔、白光、突然涌入的水,让那几个人一时不敢判断真假。深袍人抬头看他,脸上的惊惧很快变成阴冷。
“哪一营的军使,敢不报旗号?”
沈砚心里一沉。他不知道旗号,更不知道汉末军镇怎样盘问。折叠灯的光在掌心发热,电量指示只剩最后一点。
后院忽然传来木桶滚动声。阿禾抱着一只小木桶跑出来,陆槐扶着墙跟在后面。深袍人看见阿禾,立即指向他:“就是那哑子!抓住他!”
沈砚把灯光转向深袍人的脸,另一只手摸到怀里的小刀:“再向前一步,我让你们看不见路。”
灯光闪了两下,忽然熄灭。
黑暗落下的刹那,院里有人拔刀。沈砚把灯狠狠砸向车厢。灯壳撞上木板,发出清脆的爆裂声,里面残余的白光连续闪动,像有人提着一盏鬼火在院中乱窜。
陆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,抬脚踢翻一只空桶。水声、木声、脚步声混成一片。阿禾钻入两辆车之间,沈砚抓住陆槐的衣领,把他拖向北墙的缺口。
“铜签!”深袍人厉声喊,“他身上有铜签!”
沈砚回头,看见阿禾在奔跑中被一只手抓住衣襟。少年没有挣扎,只抬起膝盖狠狠顶向对方裆部。那人弯腰的瞬间,阿禾从衣襟里抽出铜片,塞进嘴里似乎要吞。
沈砚冲过去,用肩膀撞开持刀者,抓住阿禾的后领把他拽出墙洞。三人滚进墙外的盐泥里,陆槐压住伤口,沈砚则把铜签从阿禾手里夺过来。
“别吞,卡住会死。”
阿禾抬头盯着他,眼神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愤怒。
后方传来追兵叫骂。沈砚把铜签塞回阿禾掌心:“你自己拿好。我们先活过今晚。”
他们沿着排水沟爬进一处废盐坑。沈砚回头望向驿站,只看见院里那本被水泡开的粮册贴在泥上,几行数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车上的粮袋一半写着赈灾,另一半却被人用刀刮掉了原来的印记。
陆槐低声说:“那不是假粮,是假账。”
沈砚握紧黄盔边缘。刚才那句军使的喊话替他们争来了片刻,却也让所有人记住了他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