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黄盔渡关录

盐泽两个人

刀尖刺破芦苇叶,停在沈砚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。

他没有立刻逃。潮沟就在右腿旁,泥下的气泡越来越密,说明水道连着更深的坑。贸然翻身,整个人可能陷进去;留在原地,刀尖只要再往前一寸就会挑开他的脸。

外面的人骂了一句,弯腰拨开更多苇叶。沈砚看见一只沾泥的皮靴,靴边挂着盐霜。他用手指悄悄松开测距绳,绳头落进浅水里,另一端仍缠在手腕。

“不是这里。”另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,“去找那两个,车上没有粮,定是跑不了多远。”

持刀人回头骂道:“我看见黄帽子了。”

就在这时,盐泽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。

持刀人转身,沈砚趁着对方视线偏开的瞬间猛拽绳子。绳身绷直,套住了那人的脚踝。沈砚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扯,皮靴陷进泥沟,刀尖擦着苇叶落下。那人踉跄着跪倒,半边身体陷进泥里。

沈砚没有等他爬起,转身朝惨叫声相反的方向跑。裂开的鞋底灌进冷水,每一步都像踩在松动的肉上。白苇高过肩膀,他只能凭风向和地势判断,选择始终向高处移动。

跑出几十步后,他看见一名少年倒在盐滩边。少年穿着洗褪色的短褐,双手抱着一只破布包,脚踝被绳索勒出血痕。一个高大的男人撑着木杖半跪在旁边,左腿裤管被血浸透,正用石块抵挡三个追来的人。

“别过来!”男人抬头喝道。

沈砚停下。男人的眼睛很警惕,木杖尖端却在发抖,明显站不稳。

追兵从苇丛里冲出来,其中一人指着少年:“把铜签交出来,留你们全尸!”

少年没有说话,只把破布包抱得更紧。

铜签?沈砚记住这个词,却没有时间问。追兵已经看见他,最前面的人举刀冲来。

“往左!”沈砚朝男人喊,“左边是硬盐壳,右边下面全是空泥!”

男人明显迟疑了一下,还是把少年往左推。沈砚抄起地上的一截枯木,朝右侧浅沟扔去。枯木落地,盐壳顷刻塌陷,下面的黑水翻出腥臭气味。冲在最前的人收脚不及,一条腿陷进去,刀脱手飞出。

第二个人停下,第三个人却已经绕到了侧面。沈砚按开折叠灯,灯光在雨后阴天里猛地亮起来。那人被白光照住,条件反射地抬手遮眼。

“军使查路,退开!”沈砚故意压低嗓音。

他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用。黄盔、怪灯和刚才塌陷的盐沟却让对方停了半拍。陆槐——后来沈砚才知道男人的名字——抓住这半拍,拖着少年向高地挪去。

沈砚跟在后面,边走边用绳子探地。十米绳很快不够,他只能把它分成两段,留下足够绑人和测距的长度。走过一片硬盐壳时,少年突然回头看他,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。

“别停。”沈砚说,“你脚还在流血。”

少年低头看脚,又看向陆槐。

陆槐咬着牙:“阿禾,跟紧。”

追兵没有立刻追来。折叠灯的光只亮了不到三分钟,电量指示从两格降到一格。沈砚赶紧关掉,把灯塞回衣襟。没有光之后,盐泽里的风声立刻显得更大,四面都是芦苇互相摩擦的沙沙声。

他们在一处塌掉的盐窑后停下。陆槐靠着土墙坐下,撕开裤脚查看伤口。小腿被箭擦过,伤口不深,真正让他脸色发白的是左肋,那里有一片发黑的淤血。

阿禾从破布包里摸出半块硬饼,先递给陆槐。

陆槐没有接:“给他。”

沈砚看着硬饼,喉咙发干。他已经闻到粮食的霉味,胃却先缩成一团。阿禾把饼递近,他只掰下一小角,含在嘴里慢慢化开。

“水呢?”沈砚问。

陆槐指向远处一排低矮土屋:“废驿站有井,但现在被盐商的人占着。他们把灾民挡在外面,说粮秣要等军令。”

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
“涿郡北边的盐泽驿道。光和六年。”

沈砚的手停在半空。

这个地名他在历史课本里见过,那个年份也并非电影片场能随便编出来的。可他仍不愿意相信,直到阿禾从布包里露出半截刻字的铜片,纹路在阴天里泛着暗绿。

陆槐盯着他的黄盔:“你是哪一营的?”
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看见阿禾的脚已经肿起,陆槐的伤口渗血,而远处土屋方向有烟升起来。那不是炊烟,更像有人点火检查废驿站周围。

他本来只想找一条回现代的路。现在,他手里只有一壶水、一盏快没电的灯,以及两个会把追兵引来的陌生人。

“天黑前去驿站。”沈砚说,“不进去找水,我们三个都撑不到明天。”

陆槐抬眼看他:“你知道那里有刀。”

“我也知道盐泽里没有水。”

阿禾把剩下的硬饼收回布包,第一次主动靠近沈砚。他没有说话,只把一根折断的芦苇递过来,指向土屋后方一条几乎被水淹没的窄路。

那条路通向驿站,却也通向烟升起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