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那一手不是这样下的
许谦把那颗白子往左挪了一格。
刚才它不在这里。刚才它贴着罗榛的黑棋,许谦还用指甲弹了一下棋盒,觉得再追两步,就能把那几颗讨厌的黑子吃干净。后来黑子没吃到,自己旁边断开一大片,整盘棋也输了。
现在把它挪过来,那个豁口就补上了。白棋看着舒服多了。
“你摆到哪儿了?”温筠从柜子那边问。
许谦的手还没离开棋盘。他把食指弯起来,在棋子旁轻轻点了一下:“这里。”
文化站窗外有人练合唱,唱到高处总有一个声音晚半拍。下午的阳光落在靠墙那排折叠椅上,许谦的书包也在那里。他妈妈说五点十分来,现在墙上的钟才四点四十。罗榛下完棋去楼下还书了,留下两只没有盖好的棋盒。
温老师让他趁还记得,把出问题的那一段摆回来。她没有叫他把一整盘全摆出,也没有说今天输棋就不能参加选拔。
许谦却很想把这一段摆得好看一点。
报名纸刚贴在门边。星期日,八个人下三轮,前四名跟棋社去参加别的街道办的交流活动。坐车去,午饭也和队友一起吃。许谦最先看见的不是比赛地点,而是附件里的那张照片:四个孩子站成一排,胸前别着一样的姓名牌。
他想要一张。
“再下一手呢?”温筠已经走到桌边。
许谦捏住黑子,忽然不知道往哪儿放。原来那一手,罗榛从这里断进来;可白棋挪了位置,黑子再这么下,就很傻。罗榛有时候讲话大声,有时候把零食袋放在他的书上,却不会下这种傻棋。
他把黑子停在掌心。
温筠等了一会儿,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。椅脚轻响一声,许谦的肩也跟着缩了缩。
“实战里你补在这里了?”
“我当时想补。”
“想过,还是下了?”
许谦低头盯着那颗白子。它和其他棋子完全一样,圆的,边上有点旧,没有写它原先站在哪儿。他要是说下了,温老师也许会以为自己记错。他学棋十四个月,温老师夸过他好几回,说他看过的形状很容易记住。
他没有开口。
温筠伸手,指在旁边的空点上,没有替他移棋:“当时我在给你们拍照,准备下课讲这个局部。你从这里追过去,罗榛才接着断。你还问我,那几颗黑棋是不是跑不掉了。我让你们下完再说。”
许谦想起来了。手机从上方伸过来时,他甚至把手肘收了收,怕挡住自己的好棋。
耳朵热起来,热得他想拿冰凉的棋子贴一下。
“那就算我记错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温筠看了他一眼:“记错可以改。要是想试别的下法,也可以。你先告诉我,现在摆的是哪一种。”
外面的歌唱完了,几个人在争刚才谁进早了。许谦觉得他们可以一直争下去,最好把温老师叫出去评一评。他摸着棋盘边缘那道浅浅的划痕,半天才把白子拿回原来的位置。
“这才是下的。”
他说完,很快又添了一句:“我后来就知道这里该补了。”
“好,那等实战摆完,我们再试你想到的这一手。”
温筠没说他骗人,也没夸他肯认错。她让他继续。许谦反而更不舒服,宁愿她赶紧批评两句,把这一段算过去。可他得亲手摆出罗榛断开的黑子,再摆自己慌忙接上的白子,最后看着那条没能接回去的棋又断一次。
摆到这里,他把棋盒推远了一点。
“我不记得后面了。”
这回是真的。他记得输了,记得罗榛说要去还书,记得她借走了自己一张纸巾。最后那几手却挤在一起,分不出先后。他想随便摆两颗,手伸出去,又放回膝盖上。
温筠从讲义背面撕下一张空纸,帮他画了一个小局部,让他把确实记得的几颗子涂上颜色。许谦画得很慢,黑圈里面的铅笔印一层比一层重。
宋芸到时还穿着超市的工作衬衫,胸牌翻在背面,手里提着一袋洗好的小番茄。她看见桌上摊着纸,先问:“还没下完?”
“下完了,在摆刚才的棋。”温筠说。
“赢了没?”
许谦用铅笔去戳纸角,戳出了一个小凹点。
“输了。”
宋芸本来已经把袋子打开,听见这个字,动作停了停,随即挑了一颗没有裂口的番茄递给他:“那先吃一点。中午的面你就没吃完。”
他不接。她便把袋子放到一旁,弯腰看纸上的黑白圈。她看不懂,只认得有一颗白圈被擦过,纸有点发毛。
许谦突然问温老师:“星期天还是八个人吗?”
“八个,三轮都要下完。今天这盘不记选拔成绩。”
“输了第一轮呢?”
“第二轮照常下。”
他点点头,又觉得点得太快,好像自己早知道会输第一轮。于是把铅笔放正,认真补上纸边没画完的一截线。温筠说,明天来时可以找罗榛一起核对,照片也还在。
回家的公交车上,宋芸让他坐靠窗的位置。他终于吃了番茄,咬第一口,汁水溅到纸上,留下一个淡红色的点。他赶紧拿袖口去按,母亲伸手拦住,给他找纸巾。
“这个还要?”她问。
许谦盯着那处被擦毛的白圈。
“要。明天带回去。”
他把纸折了两折,放进书包最外层。窗玻璃映着他的脸,嘴角还沾了一粒番茄籽。他抹掉了,却没把纸上的红点再擦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