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四，葛亮带来一盒切成小块的西瓜。

盖子一打开，坐在旁边的许谦就闻见甜味。他望着盒子，葛亮却把它推到桌子最远处：“下完再吃。我妈说掉一滴汁就得擦整张桌子。”

这天下午八个参选的孩子都来了。温筠拿出平时收在柜子里的棋钟，让大家先熟悉。左右各半小时，轮到谁，谁的时间往下走；下好一手，再按自己这边。星期天也这么用，不用抢着按，不许替别人按。

许谦试按了一次，屏幕的数字换到了另一侧。他觉得这东西很有比赛的样子，把背也挺直了一些。

葛亮伸手调正棋盒，问：“你爸爸星期天能来吗？”

“能。他昨天换到了。”

“我奶奶送我。她下得可厉害了。”

许谦有点意外：“你怎么没说过？”

“她下象棋。”

两个人笑了。温筠经过，让他们把棋盘空出来，袋子和西瓜都放到旁边的椅子上。

起初许谦下得很快。葛亮习惯每一手都想一会儿，他看对面皱着眉，就想把棋钟给温老师看：自己明明比葛亮省这么多时间。他没这么做，只是将腿在桌下晃了两下，鞋尖碰到椅脚。

中间出现一处他见过的形状。上星期的讲义上有，白棋往里挤，黑棋向外挡，接着一边跑、一边追。他记得温老师在什么地方停下来，问谁愿意试。那时别人都没举手，他举了。

许谦拿着黑子，已经在等葛亮挤进来了。

可是白子落在另一边。

他差一点把手里的棋按下去。那颗本来准备挡住对方的黑子悬了半秒，又被捏回手心。葛亮按完钟，靠着椅背喝水，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打乱了别人的安排。

许谦想问，你为什么不从那里进？话到嘴边，又咽了下去。星期二的罗榛也是这样。他们都不会因为他想过了，就照那条路走。

钟上的数字还在减。

他低头重新看。白棋刚走的地方挨着自己两块没有接好的黑棋，不能当作没看见。但若只接这一头，另一边又会被压住。他看完左边，转向右边，手里的子被汗弄得有些滑。

葛亮忽然伸手。

许谦吓了一跳，以为对方还要落子，抬头才发现葛亮只是把水杯放回椅子上。轮到自己，对方什么也没走。那几颗白子还老老实实待在原处。

他有点不好意思，赶紧把眼睛放回棋盘。

这一次，许谦没有再去想讲义。他先把两块棋之间最危险的地方接住，宁愿让葛亮在边上多走了一步。下一回轮到他，他看见白棋相邻的两块也没有接稳，于是从中间逼过去。

葛亮的手第一次在棋盒上停住。

许谦心里猛地一喜，马上想多吃一点。他把几条变化依次想了想，有一条想得很顺，另一条想到中间就乱了。他差点拿顺的那条当准，抬头看见葛亮一动不动的嘴，忽然又多算了一次。

果然，白棋不用一直往外逃，可以先转身挡他。

他换了一个稳当些的方向。最后葛亮救走一边，留下另一边四颗白子。许谦收起那四颗时，指尖有点发麻，很想立刻回头看看温老师有没有瞧见。

老师正在另一桌弯着腰，没看这边。

接下来的棋并没有因此容易。葛亮在另一侧紧紧贴上来，又扳回去一些。许谦几次想快点结束，低头看见时钟上还剩八分钟，又逼自己坐住。两人下到都找不到要继续争的地方，叫来温筠确认收完，才一起数子。

许谦赢了。

他一下笑出声，随即想起葛亮就在对面，收了收嘴角。葛亮没看他，手指沿着棋盘的一边又数了一遍，然后把棋盒盖子扶正。

“这边我下亏了。”他说。

许谦很想回答“对，我早看到了”，其实没有。他是数到最后才知道那一边多了多少。于是他说：“中间我也差点下错。”

“哪个地方？”

他把拿走的四颗白子放回去，前面的黑子也还原几手。摆到葛亮转向那一手，他停了停，从另一边取回一颗子。葛亮却摇头，说那里当时还没下。

两人叫温老师来看。她没旁观这一段，便让他们先各说记得的顺序，不能只因为许谦记棋快，就认定他全对。对照过前后连接的位置，许谦发现葛亮说的更合理。

“你这个形状认得很快。”温筠点点中间，“不过今天真正下得好的，是你后来重新看的那一遍。”

许谦还是高兴。他把自己当时想错的方向也摆出来，葛亮果然挡在他补算的地方，两人对了一眼，忍不住又笑了。

西瓜已经不凉了，仍然很甜。葛亮自己吃一块，递给他一块，盯着空盒子说下回换他带。许谦点头，掏出纸巾把手指仔细擦干。

回去时母亲在文化站门外碰见熟人。对方听说许谦又赢了，笑着夸他脑子好，又问星期天是不是准能选上。

宋芸转头看儿子，眼睛里也有期待。

许谦咬着西瓜留下的那一点甜，忽然舍不得让这份期待掉下来。他往前跨了一步，差点答“差不多”。

“还没下呢。”他最后说。

回家的路上，妈妈问他星期天想带面包还是饭团。他想了很久，说都带一点。他怕饿，也怕只带了上午的，自己会找借口不等下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