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黑白落定之前

第四章 还有下午那一盘

许达把饭团放进包里时,许谦又去检查了一遍铅笔。

两支都削好了,橡皮也在。他其实没有什么好检查的,可若什么也不做,就会一直想到那四个名额。他穿着最喜欢的蓝短袖,出门前往镜子里看了两次,第二次把歪着的领口扯平了。

文化站棋室已经换了桌子的摆法。八张姓名纸分在四张桌上,家长在门外等,里面只留温老师和帮忙计分的另一位老师。规则贴在门边:三轮,每轮一局,胜一局得一分,同分相配且不重复对手;最后同分时比较对手的得分。许达从头看到尾,低声念了一遍下午的时间。

许谦却只看自己的名字。

第一轮,他对郑旸。这个孩子来自另一班,比他高,右手腕上贴了一小块创可贴。许谦见过他,却没有和他下过。郑旸把创可贴翘起的边压下去,问老师自己坐这边对不对,声音有点哑。

不像一个会让人特别害怕的对手。

刚开始,许谦很顺利。他围住边上的一片,郑旸来碰,他也不慌,几次应对都落得干脆。温老师经过时,在他们桌旁停了片刻。许谦没抬头,心里却有一点亮:这几步应该下得不错。

后来郑旸在那片里面又放进一颗白子。

许谦看见了,觉得那地方小,应该先去抢别处。他的手刚伸到远一点的交叉点,又想起星期一的教训,停下来看了一遍。看过,他仍觉得对方进不来。

他下了别处。

郑旸没有立刻出手,先在外围做了交换,才从里面把缺口撬开。许谦回头再看时,原先觉得安全的那一片,忽然要处处补。他越补越挤,袖口擦着桌边,坐得也越来越靠前。

这不是没记得检查。他检查了,还是看错。

他咬住下唇,拼命想找出一条能把那些白子全吃掉的路,越想越记不清最初几步。时钟慢慢走,郑旸一直等,手搁在膝盖上,没有催他。

后半盘许谦追回了一些。可数子时,差距仍然很明白。他盯着那排整理好的棋,手放在腿上,指尖压着裤缝。郑旸等两人确认结果,才开始往棋盒里收。

许谦也收。收完以后,他把椅子推回桌底,推得用力,椅背撞了一下。

门外,爸爸从长椅上站起来:“下完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是不是就差一点?”

许谦摇头:“不止一点。”

许达的手顿了一下。他大概还准备了别的话,最后都没说,只从包里翻出面包,又把水壶递过去。许谦先喝水,喝得急,嘴角流下一点。他用手背抹掉,坐在爸爸刚才的位置上。

“是不是今天就——”许达望了一眼贴在门边的纸,自己把话停住,“哦,还有两盘。”

许谦差点说不想下了。

那句话已经到舌尖。他把面包撕开,发现里面的红豆馅被挤到一侧,便沿着有馅的地方咬。吃到第三口,钟声响了,有别班孩子从楼梯口跑上来,鞋底很响。他缩起腿,让出过道。

温筠拿着下一轮配对表出来。她看见许谦,没问为什么输,只指了指他手里的空白讲义:“还记得哪里出事吗?画个大概,别画整盘。十点十五分进去。”

他在纸角画了几颗子。那个缺口仍让他难受,画到一半他想擦,铅笔停了停,改在旁边添了一个小叉。

第二轮对李粟,同样输了第一盘。两人坐下时都没说多少话。李粟的鼻尖红着,袖口也湿了一小块。许谦看见了,赶紧把目光转开,免得对方以为自己在盯。

这一局开得慢。他不敢乱碰李粟的棋,补了好几处,温老师经过也没说对不对。下到中间,许谦才发现自己有一处补得太早,白让李粟拿走旁边的地方。

他有点烦:快了会错,慢了也会错,那到底该怎么办?

李粟这时追过来,几手下得很急。许谦没有跟着立刻跑,沿着自己那块棋看了一遍,发现另一边仍有出路。他接好该接的,下一次轮到自己,便去下了远处尚未争过的空地。

这次他不是为了显得大胆才离开。

李粟又追了一手,许谦看了很久,确认自己能接回外面的棋,才继续在别处落子。两人的位置一点点换了过来,李粟开始停得久,他也没有因此把速度加快。

最后温老师走到桌边,核对双方认定的死活。许谦屏着气,看两人把棋整理好,再看老师计数的手指停下。

他赢了第二盘。

走出门时,许谦的脚步突然轻了,甚至想跨过地上那条宽宽的砖缝。但他看见李粟正在后面,便只正常走过去,找到爸爸,伸出一根手指。

许达没懂。他只好小声说:“一胜,一负。”

“行,先吃饭。”爸爸笑得比他还明显,拉开包,又有些不好意思,“饭团压扁了,味道应该没变。”

葛亮和奶奶坐在长椅另一头,也是一胜一负。葛亮嘴里塞着鸡蛋,远远冲他点头。许谦把自己的饭团拿起来回了一下,两个人都有点想笑,又没笑出声。

午饭快吃完时,末轮配对贴出来了。

许谦从人缝里找到自己的那一行。对面是罗榛,同样一分。她也挤过来,看完表,转头看他。

“这回真下。”她说。

许谦捏紧空饭团袋,点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