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一点，许谦把姓名纸压在棋钟旁边。

窗外起了风，纸角总往上翘。他原先想用水杯压，又怕碰翻，最后找老师要了一小截胶带。罗榛看他贴完，已经把黑子放在手边。

许谦执白。他摸了一颗棋子，手心还有午睡醒来似的潮热，其实他根本没睡。午饭后爸爸让他闭眼歇十分钟，他闭着眼，听楼下孩子打羽毛球，每次球拍一响，都像叫他起身。

罗榛的第一手落下，他才觉得等了一中午的事情终于开始了。

她下得比周一谨慎，没有那么快去碰他的棋。许谦原先准备好的几种应法用不上，心里空了一小下。他看看自己这边剩的时间，重新坐稳，按眼前的位置往下走。

棋到中间，罗榛忽然追了过来。

许谦有三颗白子被隔在外面。它们是前面试探时放的，当时好好的，现在被黑棋从两边挤住，想接回去，要花不少力气。许谦的手指在棋盒里翻动，先拿起一颗，又放下。

他不想让罗榛吃。

周一已经被她吃过一大片，今天刚到下午，又要交出去。那三颗白子并不多，偏偏在他眼里越来越显眼，棋盘其他地方都不怎么想看了。

他向外逃了一手。

罗榛跟上，把路压窄。许谦下一次再想逃，看到自己准备落子的方向，旁边正是连成一片的黑棋；而另一头原本接得不够好的白棋，也会被他拖进来。他低头，把这一条路又看一遍，越看越不舒服。

他想到手要是拿去别处，罗榛就会把这里收掉。

许谦抬了一下眼。罗榛没有笑，她也在看那一小串白子，嘴唇绷着，右手按在膝盖上。她是在认真等他的决定，不是等着看他出丑。

他慢慢将白子落在另一边，补住那块更大的棋。

罗榛看了好一会儿，才继续在原处收紧。轮到许谦，他又去抢了边上尚未定下的一处。等那小串白子终于被拿走，他的肚子还是紧了一下，却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必须立刻补救的地方了。

他坐回去一点，椅子终于不再顶着肚子。

罗榛当然不会只顾着吃那几颗。下一段她转到右边，跟许谦贴在一起，几手棋走得又快又狠。许谦有一手算漏，被她抢走位置，懊恼得拿指甲抠了抠拇指。那一刻，他很想回头救原来的棋，证明先前舍掉它们不算亏。

可是原来的棋已经不在盘上。

许谦盯了一会儿空下来的交叉点，重新去看右边。他少赚了一些，却还能下，别的地方也有尚未收完的边界。两个人一处处争过去，谁都不肯松。罗榛按钟的手越来越快，他也几次把棋子捏得太紧，放下时发出比平时更响的声音。

其他桌有人结束了。

许谦听见门打开，又听见外头有人低低欢呼。他很想扭头，看是不是葛亮，脖子动了一下，还是停住。罗榛刚下了一手，他还没应。

到最后，两人都停下来查看还有没有要争的地方，叫来温筠核对。老师让他们先确认死活，再整理计数。许谦把白子收成整齐的排，数到一半，发现自己把旁边的一排又算进去，脸一下红了。

“从这里重新数。”温筠说。

罗榛没有催，她也数自己的。许谦手指点过去，心跳一下比一下重。他不知道这样的局面算不算“能赢”，只觉得随便漏掉一颗，都可能让等待变得更长。

温筠重新核了一遍，抬头说：“白胜。”

许谦没立即动。

罗榛看了看确认过的结果，把搭在棋盒上的手收回去，低声说：“嗯。”

直到老师把分数写上表，许谦才敢放松肩膀。他很想笑，又不好意思笑得太大，嘴角憋了两次，还是翘起来。罗榛把黑子放进盒里，动作比平时慢。

“刚才那里，”她忽然指向被提掉白子的地方，“你怎么不接着跑了？”

许谦也看过去：“再跑，好像连这一边都要不好。”

“我觉得还能跑。”

“那一会儿试。”

说完他有点怕她不愿意。罗榛今天没选上，很可能只想回家。可她看看门口等待的母亲，说：“我去说一声。”

总表贴出来时，许谦站得远了一点，等前面两个人让开。郑旸三胜排在最上面，余骁、葛亮和他都是两胜，四个名额正好满了。名次旁没有段位，没有大红奖章，只有下一次集合日期。

他的名字真的在里面。

许达靠过来，先用手指在纸上找，找到后笑了：“看见了。”

许谦这才跳了一下，抓住爸爸的胳膊：“给妈妈打电话！”

宋芸隔了好一会儿才接，背景里有人问商品价钱。许谦对着手机喊选上了，喊得旁边两个孩子都回头。他又说赢了两盘。妈妈在那头笑，让他回家再讲，别漏东西。

挂了电话，父亲接过交流活动回执，看清是两周后统一乘车、教练带队，才签了名字，把留给家长的那半张收进包里。谁送到集合点，晚上再商量。

罗榛回来了，母亲答应让她再留十分钟。葛亮路过桌旁，伸出两根手指，许谦也伸两根，手指在空中碰了一下。葛亮又说下回记得带西瓜，便先跟奶奶走了。

棋室安静下来。许谦揭下自己的姓名纸，小心避开胶带，将它夹进书包外层。周一带番茄印的草图还在，今天上午画了叉的那张也在，纸边挤到一起，有点皱。

他没再整理，先回到桌前，把那几颗白子放回原来的地方。

罗榛拿起黑子：“从这里？”

“嗯。先摆刚才的。然后试你说的那条路。”